在悉尼的第十天晚上,格雷重新翻开了这几天留下来的材料。桌面上最厚的一叠仍然是葡萄牙方案和当天说明会留下的修改页,旁边放着医疗意见、家庭支持账目的统一附件、赞助拍摄记录以及几份还没有完全整理好的采访材料。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雷南这十天里几乎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单独装进一个文件夹:膝盖归医疗团队处理,合同由律师和经纪人负责,拍摄属于品牌,媒体采访涉及赛事传播,日本和韩国的人在观察世界杯前的大型赛事接口,亚洲赞助通道又在判断这个巴西年轻人有没有长期商业价值。
每一份材料单独拿出来,都能找到负责它的人。麻烦恰恰在于,这些文件最后全部落在了同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身上。
格雷从赞助拍摄记录里抽出了第六天的那一份。那天真正被写进正式观察报告的,主要是品牌方临时提出额外冲刺、体能教练表示不建议,最后把跑动画面改成走动和停球。可那场拍摄里还有一些事情,因为当时没有直接影响训练负荷,所以并没有被他放进医学和合同记录。现在回头再看,那些东西反而越来越重要。
在悉尼的第六天,赞助商把拍摄安排在一座临时训练馆里。门外到处都是奥运标志,走进馆内以后,最显眼的却变成了品牌自己的标识。医疗和体能团队当天一早便把负荷表贴在侧门,此前临时提出的额外冲刺已经被取消,大部分镜头也改成了静态动作和低强度移动。
雷南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格雷进去的时候,他正背着包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只要有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他便会下意识站起来打声招呼。那种早到当然有职业习惯的成分,可格雷很快看出,更多的还是一个十九岁球员第一次正式面对大型国际品牌时的紧张。他不愿意给房间里任何一个可能决定下一次机会的人留下“难合作”的印象。摄影师让他坐下,他就坐下;让他换鞋,他就换鞋;说刚才那个笑不够自然,他便重新笑一次。
一个年轻球员在真正学会拒绝以前,往往先学会怎样尽快让那些掌握机会的人满意。等到足够出名以后,拒绝可以被包装成个性;太早拒绝,却很容易被记录成不职业。
负责当天拍摄的摄影师来自意大利,讲话很快,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不停要求雷南在“笑一点”“像准备进球”“再凶一点”几种状态之间切换。站在格雷旁边的是日本赞助通道的市场负责人黑泽,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很轻的眼镜,说英语时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黑泽推了推眼镜,跟格雷解释为什么公司认为雷南适合亚洲市场。巴西球员天然容易让人联想到足球,技术动作有观赏性,笑起来也没有太强的距离感。和那些已经成为世界级明星的欧洲球员相比,这种刚刚进入国际视野的巴西年轻人,更容易让消费者产生“未来世界级球员”的想象,同时又没有巨星身上的价格和距离。
前面这些话,格雷都能够理解。真正让他皱眉的是黑泽随后提到的几种地区分类。某些南美球员更容易被描述成“热情”,某些非洲球员在部分亚洲市场里被认为“形象距离较远”,欧洲球员则更容易得到“可靠”和“专业”的标签。
格雷没有马上把这些说法定性成歧视,只问了一句:“这些结论哪来的?”
黑泽显然没想到他会追到这一层,停了一下才说,主要来自地区市场调研和过去几轮广告测试。
“能看吗?”
“完整个人数据不行。”黑泽说,“不含个人信息的汇总可以。”
当天稍晚一些,他真的拿来了一份简化后的市场测试表。格雷翻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了问题。不同地区球员使用的照片根本没有统一条件。欧洲样本大多穿着正式训练服,背景光线干净;南美球员的照片动作幅度更大,颜色也更鲜艳;几名非洲球员使用的则是明显更硬的侧光,连表情要求都不一样。
在这种前提下,再让受访者从“亲近”“力量”“技术”“可靠”几个词里进行选择,最后得到的所谓地区差异,很难证明究竟来自国籍、肤色、姿势、衣服,还是摄影本身。
黑泽自己凑过去看了两眼,也愣了一下。
“这套调研不是我部门做的。”他停了一下,“行,我带回去反馈。”
格雷没有要求他当场把所有市场判断全部撤掉。营销部门本来就需要做选择,也不可能因为一份问卷设计存在问题,就假装不同地区的消费者完全不存在偏好。
他只提醒了一句:“以后啊,别把什么‘巴西人更热情’‘有些地区不好包装’的话,说得跟医学定论似的。既然叫研究,就得经得起人抠方法。”
黑泽点了点头,把那份表重新收好。
那天没有任何广告因此停拍。不过这件小事让格雷第一次非常具体地看到,商业偏见并不总是来自某个怀有恶意的人。有时候,它只是几张姿势不同、光线不同的照片,经过一次看起来很正规的调查以后,被装进表格,再慢慢变成没人重新验证的“市场经验”。
谈到这里的时候,格雷也顺便问了一句:“你们日本这边到底管到哪儿?”
黑泽推了一下眼镜:“世界杯筹备组管赛事层面的商业接口,我们是赞助通道这条线。雷南的素材怎么用、亚洲这边投不投、活动排期,这些归我管。至于他最后签不签葡萄牙的俱乐部——”
他摇了摇头。
“那轮不到东京这边拍板。”
格雷记住了这句话。
这几天里,日本、韩国、巴西经纪人和欧洲项目的人不断出现在同一张桌子附近,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所有这些人都属于同一个机构。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日本和韩国的世界杯筹备人员借悉尼奥运观察大型赛事里的球员服务、媒体、医疗和商业接口;黑泽代表的亚洲赞助通道又确实希望判断雷南有没有市场价值,因此对拍摄、素材和亚洲商业安排拥有自己的利益;葡萄牙合同则属于雷南、家属、经纪团队和潜在俱乐部之间的职业事务。
几条线只是恰好在雷南身上撞到了一起。
格雷的位置,则比任何一条都麻烦。
拍摄进行到中间的时候,一名助理拿错了球衣。原来安排的是普通巴西训练服,对方却从衣架上拿来了一件格外醒目的黄色九号。
雷南看见那件亮黄色的九号球衣时,眼睛先亮了一下,可等工作人员真的把衣服递过来,他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又停住了。
摄影师觉得视觉效果很好。
黑泽也认为九号的识别度更高。
在罗纳尔多已经成为巴西九号最鲜明象征的年代,一名巴西前锋身上的黄色九号当然不会只是普通号码。可格雷没有走过去替雷南说“不行”,只先问工作人员,这套造型是不是品牌事先批准过的。
答案是临时决定。
他又走过去问雷南:“你自己想穿吗?”
雷南低头看着那件球衣,停了几秒。
“今天……还是穿平时那件吧。”
黑泽听见以后没有争,让助理把原来的训练服重新拿了过来。整个过程连两分钟都没有,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拯救”一个年轻球员,也没有谁发表一篇关于个人身份的演说。只是原本只有摄影师和市场人员讨论的“这样拍好不好看”,终于多了一句“穿衣服的人自己想不想”。
暂停的时候,雷南攥着水瓶凑了过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谢了啊。”
“谢我干嘛?”格雷抬了抬眼,“你自己不想穿的。”
雷南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你要是不问,我估计也不好意思说。”
格雷没有立刻接话。
雷南反倒放松了一些,又凑过来问:“你是欧洲那边来的?”
格雷想了想:“暂时算吧。”
“巴尔博萨还说呢,你们欧洲人就爱拿长篇大报告充胆子。”
“他有时候说得也对。”
雷南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笑出了声。
格雷又补了一句:“不过长报告也有好处。多少年以后回头查,当时谁说了什么,白纸黑字,不用靠大家拼记忆。”
拍摄恢复以前,黑泽又专门过来问九号球衣的事。
“以后都不能用?”
格雷摇头:“不是那意思。今天这是现场临时加的,他本人不愿意,那今天就别把它定成正式品牌素材。以后他自己在国家队、俱乐部或者采访里愿意穿九号,那是另一码事。”
黑泽又问已经试拍的几张照片怎么办。
格雷没有替雷南回答。
雷南被叫过来以后想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保留原始素材,但不允许对外发布。品牌工作人员随即在素材库里加了一项限制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