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以后,格雷回到港口城市,雨连下三天。
罗马先生办公室楼下的土耳其咖啡馆换了新招牌,咖啡照样难喝。萨米坐门口嗑瓜子,翻着法国夺冠的报纸,见格雷进来就喊:“哟,小世界杯英雄回来了。”
“再瞎喊,我就跟罗马说你往咖啡里加盐那事儿。”
萨米立马就蔫了。
办公室里,玛尔塔拿着药站在窗边。罗马先生的咳嗽已经不像普通感冒,倒像从更深的地方拖出来,又被他自己硬按回去。
格雷一进门就说:“你这身体,该去医院看看了。”
老人懒得跟他掰扯这个,抬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黑盒子。
盒子大小让格雷一下想起蓝色药瓶。“又要送东西?”
“这次是给你的。”
里面是枚没标志的灰色金属胸针,背面刻着017-EG。罗马管这叫“走廊证”。不是会员,不算席位,更谈不上权力。这个编号早就在一些外围名单里有了,这枚胸针只是告诉他,那些房间外面的走廊,现在开始正式承认他可以出现。
格雷问:“怎么是我?”
老人没说什么“你表现不错”这种场面话,就一句:“还能因为什么。他们看见你了,也看见我老了。”
办公室一下静了。罗马先生很少主动提年龄。这行里,掮客一旦显老,就容易从钥匙变成锁。
玛尔塔给他泼冷水,说这玩意儿可不代表安全。真出了事,反倒有更多人会同时假装认识你,又假装不认识你。
罗马则说,怕就怕你摆错位置。门外的人以为进了走廊就能上桌,走廊里的又觉得自己只差临门一脚。
格雷问:“那我该怎么做?”
“记住你站在哪就行了。”
老人说着从抽屉摸出张旧照片,上面是几个站在球场外的年轻人,有的后来成了豪门顾问,有的早就在足球圈子里销声匿迹了。照片边缘还留着烧焦的印子。
罗马说他年轻时候也以为走廊就是个过渡,后来才懂,多少人一辈子就钉在走廊里,给屋里的人递杯子。不甘心是好事,别挂脸上就行。得让人家觉得,你就爱站着、等着、接电话、替他们把脏东西归进干净文件夹,还挺乐意。
下午格雷去见尼科一家。这一次谈的是正式赴英转会。
英格兰那家俱乐部不是报价最高的,但成长路径写得最清楚:预备队、一线队训练、语言课程、家庭安置、还有妹妹的教育协助。
合同谈不上干净,佣金偏高,二次转会分成藏在附录里,家庭安置费用也算预支不算赠予,只是比另外两份陷阱少点。
尼科母亲看了十分钟就放弃自己啃了,让格雷逐条讲。她问会不会背一身债,格雷一笔一笔给她算,未来收入里哪些会被扣掉;她又问格雷自己是不是也拿佣金,格雷也没瞒。
女人最后笑了,说:“你这人吧,说不上好人,也不像坏人。更像知道自己不咋地,所以偶尔还想着别太缺德。”
那句话堵得格雷半天没接上话。
尼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两个妹妹小声欢呼,跟哥哥已经踢进世界杯决赛似的。
格雷后来在佣金上主动让了一部分。罗马先生看出来了,问为什么。
“那家人更需要。”
老人没骂他,只点了一句:“你每让一次,就会更相信自己还攥着选择权。等以后遇上不能让、或是不想让的事,反倒比从来不让的人更难受。”
格雷知道这话在理,却不想当天就改。至少尼科母亲不用因为他那部分佣金,再少给女儿买几样东西。
晚上瑞士那边来电话,问017-EG的胸针戴上没有。
格雷说没戴。罗马反倒挺满意,说对方就是要看他急不急。急的人好用,但不经用;不急的人照样用,反倒能用得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