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项目第一次漏风,漏的是一份只有两页的候选裁判内部风险评估表。
它不是任命名单,也不决定谁去执法哪场比赛。文件只是给赛事协调端做风险准备,里面没写“安排结果”,没提“可操控”,也没把谁直接标成可靠或危险。就是技术部门惯用的那种克制语气,分析几个已经进入候选范围的裁判的执法习惯:谁开场偏松、允许身体接触多,谁下意识偏技术型球队,谁主场压力大的时候容易稳不住,谁碰南美球队容易被情绪带着走,谁大比分领先了会不自觉给弱队松一点,谁判禁区接触更愿意信进攻方。
格雷扫完第一遍就懂:普通读者看,这就是份专业分析;懂行的人看,这就是一本工具目录。
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一个人要是被研究透了,哪怕没人给他递话、下指令,他也会顺着自己多年的习惯,刚好走到别人想要的位置。
文件寄到德国一家体育杂志后,对方没立刻发,先过来法国项目求证。
勒梅尔把会开到后半夜,七个人围桌边坐,个个都有理由生气,也个个都有递文件出去的嫌疑。
格雷留意到他们互相扫的眼神,不像单纯在怀疑谁,更像在估价:换作是你,你想卖个什么价?要不是你,你又打算从这波泄密里捞点什么?
罗马先生因病没来。勒梅尔最后目光落在格雷身上,让他去趟慕尼黑,理由是“你新面孔,他们摸不准你底细。”
这句话一下扯回好几年前——第一次送蓝色药瓶时,罗马也是这么说的:因为没人认识你。
几年过去,他从无名跑腿的混成了协调组的人,有些门,居然还是因为同一个理由朝他打开。
玛尔塔跟他同行。飞机上她一直埋着头看文件,明显没兴致聊天。格雷清楚,她气的不只是泄密,更是勒梅尔开始在罗马缺席的时候,直接把他往前推。
“会不会是外面的人黑进来的?”格雷低声问。
玛尔塔终于抬眼,眼神像看个没常识的:“这是项目办公室,不是谍战片。谁费劲黑你一份搁传真机旁边的纸?多数泄密都原始得很——有人复印、塞信封、寄出去。龌龊事儿,不会因为年头变了就自动变高级。”
慕尼黑很冷。两人从机场出来,玛尔塔还在低头记文件编号,格雷拎着玛尔塔后来替他换的黑色公文包,忽然觉得她信的从来不是人,是事情留下来的先后次序。
杂志编辑汉斯·穆勒四十多岁,胡子乱蓬蓬的,办公室堆得满是资料、照片、球迷来信,墙上挂着张1990年世界杯决赛照——德国人在庆祝,阿根廷球员低着头,马拉多纳被挤在画面最边上。
汉斯开门见山,手往桌上一按:“别的先不说,我绝不会透露消息来源。”
玛尔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们不是来查来源的。”
格雷紧跟着补了半句:“我们来谈价格。”
汉斯“唰”地沉下脸,盯着他:“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记者是靠卖新闻吃饭的?”
格雷抬眼看他:“所有新闻说到底都是卖。区别无非是卖给读者看个热闹,还是卖给当事人买个消停。”
汉斯低声骂了句难听话,说他说话太噎人。
格雷:“省时间。”
玛尔塔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拦。
汉斯没拿原件出来,只放了份复印件。
边缘齐整,印刷清晰,不像临时偷拍的,倒像直接从文件室里复印、或者传真过来的。
玛尔塔只扫了一眼,抬眼:“从你们内部流出去的。”
汉斯挑了下眉:“怎么?终于承认这文件是真的?”
格雷扯了扯嘴角:“假文件做不了这么齐整的品相。”
谈了大概一个小时,格雷摸清楚了汉斯要什么:独家报道、来源保护、后续爆料,还有世界杯前能把杂志声量抬上去的话题度。
于是格雷没说“你别发”,反倒给了个方案:先不登全文,先发篇模糊的,就说“据消息人士透露,部分裁判评估包含争议性倾向分析”;等法国这边否认了,再放一段不致命、但足够读者吵几天的内容。
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教我做新闻呢?”
格雷笑了笑:“两页纸一次性抖出来,热闹也就一天。拆成几波放,热度能扛好几周。”
这方案连玛尔塔都听得微微皱眉,觉得太像做交易。但汉斯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条件是:要一次法国项目内部人士的背景采访,以后再出裁判争议,他们优先拿技术解释。
临走前,汉斯趁玛尔塔先走前面,快速塞给格雷一张私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查来源,就在你们桌上。
玛尔塔看完纸条,脸色冷下来:“这是挑拨。”
格雷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也说不定是实话。”
玛尔塔抬眼:“是不是实话不重要。最阴的就是这个——让你没法证明哪段是真、哪段是假。”
回酒店后,格雷把评估表逐行又过了一遍,发现三个裁判的名字,用的是德语媒体惯用的拼写,不是法国项目的统一版本。
这么一来,泄露出去的至少不是最初那份统一文本,而是给德语区使用的转写件。能接触这个版本的人一下少了很多,霍夫曼团队排在最前面,却还不是唯一答案。
格雷没立刻往上报,先给罗马先生打了个电话。
老人咳得厉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喘气,却掩不住语气里那点兴奋:“怎么,查到了?”
格雷没作声。
罗马先生咳了好一阵,低声道:“别着急证明你什么都看见了。太完整的眼睛,最容易先被人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