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项目入了春,各类名单摞得比比赛本身还占地。
球员初选、裁判候选、医疗联络、酒店安保、训练场开放、媒体优先、赞助冲突、风险人员……一叠叠摊在协调中心长桌上,像拧成一团的赛事神经。
格雷从前总觉得足球里顶重要的名单就是首发十一人。现在才懂,那不过是唯一会被播音员念出来给球迷听的一份。真正决定谁能往上走、谁被拦在外头的,全是这些桌面上永远不会公开的单子。
勒梅尔把最新版巴黎协调名单推到他跟前。每个名字后面标着颜色:蓝的可合作,红的高风险,灰的继续观察,黑的是未知。
格雷指尖点了点黑色块:“未知的就标黑啊?”
勒梅尔往椅背上一靠:“人嘛,碰见摸不清底的人和事,第一反应总先觉得是危险的。”
格雷没接话,接着往下翻。翻到中间,杜尚的名字正落在黑色栏里。他脑子里晃过游船上那个秃顶医疗顾问,还有蓝色药瓶关系图上那个缩写 D,抬头问:“杜尚,算咱们这边的?”
勒梅尔摇头,语气淡:“他是谁都能用的人。”
格雷把名单合起来一点:“那可比明着跟咱们不对付的,还麻烦。”
杜尚的诊所在巴黎一条偏静的街上,门口铜牌只刻了“运动恢复与功能评估”。屋里干净得像从不接真正的病人,连消毒水味都淡得几乎闻不见。
前台让格雷等二十分钟。他也没催,就坐着翻随身带的旧文件。数到第二十一分钟,才有人领他进去。
杜尚五十上下,秃顶,眼袋垂得厉害,手指被烟薰得发黄。穿件白大褂,可瞧着不像大夫,倒像专门在医生和生意人两头传话、两边圆谎的人。
见他进来,杜尚抬了抬眼:“罗马派你来的?”
格雷:“法国项目。”
杜尚嗤地笑了声:“年轻人,张嘴就是大词儿。”
格雷也笑:“哪比得上您,说什么都四平八稳的。”
坐下时格雷扫过墙边一排文件柜——整排柜子里,唯独一个没贴标签。
杜尚顺着他眼神瞟过去:“怎么,对柜子感兴趣?”
格雷:“对柜子里的东西感兴趣。”
杜尚弹了弹桌面:“太实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格雷:“正学着呢,什么时候该藏着点。”
杜尚抽出来一份简报推过来。上面没全名,只有代号、年龄、位置、恢复状态、赞助关联、俱乐部医疗背景,但细节细到什么程度?圈内人扫一眼就知道说的是谁。
这不是普通的病例汇总,更像一张伤病跟利益拧在一起的网:谁看着没事其实身子早空了,谁都快扛不住了还得在广告镜头前装没事,哪个球员的商业活动挤得康复时间越来越少,哪家俱乐部瞒着国家队瞒球员真实负荷,哪份保险哪种伤能赔,哪个经纪人正拿着伤病跟俱乐部压续约价。
格雷抬眼:“钱,能摆平这些信任问题?”
杜尚摇头:“钱只能买一次痛快。想长期合作,得互相手里都攥着对方点小辫子。”
他说得直白,顿了顿又往回找补了半句:“也不一定是什么犯法的事。比如一起压下份不该往外传的病历,都知道点对方不想公开的麻烦,这关系才稳。”
他要的,就是桌边的一个位置。大赛医疗协调、康复设备供应、疲劳监测标准……这些口子,都得有懂行的人扎进去。
格雷看着他:“那你算专业的吗?”
杜尚笑了:“我最大的专业,就是把专业话,翻译成别人听得懂的价码。”
临走前杜尚给了他一张加密光盘,让他转交给勒梅尔。
“回头有人问你,杜尚这人靠谱吗,”杜尚指尖敲了敲光盘盒,“你就实话实说,不靠谱。”
格雷挑了下眉。
“但是,”杜尚慢悠悠补了后半句,“能用。”
格雷揣着光盘回协调中心,心里想,这话真该贴到好多办公室门口去。
当晚勒梅尔、玛尔塔、罗马先生,加上格雷,四个人一起拆光盘内容。
第一类是球员疲劳、肌肉伤病、心理压力摘要;第二类是康复设备、营养补充、血液指标监测、实验室供应链;第三类就一页,标题是“历史产品风险”。
蓝色药瓶那条旧线旁边,第一次出现了更细的产品信息:同一关系网里的产品代号、实验室编号、运输批次,还有几家试点俱乐部的缩写。但翻来覆去,没有一样能实锤,哪一批、哪一瓶,就是当年他递出去的那只蓝瓶。
玛尔塔脸沉了下来。勒梅尔低声骂了句法语。罗马先生面无表情。
格雷问:“这东西要是漏出去,会怎么样?”
玛尔塔没给准话,一条一条数:“媒体拿到是丑闻,竞品实验室拿到是商业战,足协内部能演成清洗,球员那边能当谈判筹码,要是流到圆桌内部……所有相关风险,全得重新定价。”
勒梅尔拍板,让杜尚进项目。玛尔塔当场就反对。
“这人手里攥着医疗、实验室、保险、球员负荷,好几条线,”玛尔塔语速很快,“不能放他进核心。”
勒梅尔有他的道理:“就是因为他手里东西多,才不能把他彻底推到对面去。”
争到最后也没分出谁对谁错,谈出来一份条件很难看的合同。
法国这边要杜尚的实验室人脉和风险预判,降低大赛临阵爆雷的概率;杜尚要长期合同、医疗端口、供应商资质;保险方愿意掏部分核验成本,毕竟提前知道风险能少赔钱;赛事预算只报大赛期间的咨询费,不给他私人诊所添设备。
杜尚最想要的核心桌边席位没拿到,只捞着六个月受限顾问身份——不能碰球员原始病历,不能自己指定合作实验室。
玛尔塔又硬加上几条:原始资料第三方存管,所有实验室、保险合作关系逐项披露,一旦拿项目数据压俱乐部或球员价,立刻终止合作。
她还要求写明失败了算谁的:合作黄了,法国这边承担已付的咨询费和重新找供应商的成本;杜尚丢了大赛入口,但不能因为谈崩了,就把人定性成“有罪的”。
勒梅尔同意。
“把他拦在外面更费钱。”他说,“他转头就能把同一份风险卖给保险公司、经纪人、俱乐部、媒体,最后咱们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也没人觉得谁就突然可信了。都是算完账发现,暂时凑一块儿,比互相站在门外对骂划算。
散会后玛尔塔在走廊拦住格雷。
“现在知道蓝色药瓶是多大点事儿了吧?”她抱着胳膊。
格雷:“知道一点。”
玛尔塔哼了一声:“知道一点,就够你别在我这儿装无辜了。”
她点破他:“你别总一副被罗马推着走的样子,好像每次往核心凑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扒开一层真相的时候,你心里那点兴奋劲儿,别当别人看不出来。”
格雷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