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社区足球纪录片,最终被电视台剪掉了七分钟。
七分钟放在一场正式比赛里并不算久,差不多够一次故意拖延的换人、两次角球争执,再加上门将补时阶段抱着球多耗掉的那几秒。可放到一部二十六分钟的短片里,这七分钟,足够把一个层次丰富的孩子,简化成一个单薄的标签。
格雷看完电视台播出的成片,第一感觉就很不对劲。女孩争夺队长袖标那一段冲突,被压缩成短短三十秒的励志片段;爱耍脾气的胖男孩,只剩下乌龙球摔倒的镜头;内向替补小孩被同伴取笑、索性拒绝训练的完整戏份,彻底消失不见。母亲熬夜打工、家长之间的争吵、孩子输球之后躲在厕所偷偷哭的片段,也全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成片画面干净温暖,节奏顺滑,片尾所有人互相拥抱,旁白娓娓道来:社区足球教会孩子们懂得合作,学会共同成长。
艾琳坐在剪辑台前,盯着屏幕走完片尾字幕,才伸手关掉机器,语气闷闷的:“我真讨厌这种打磨得过分顺滑的效果。”
格雷说道:“愿意掏钱的客户,就想要这种干干净净的流畅感。”
艾琳抬眼看向他:“那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就容不下一点粗糙的真实吗?”
格雷望着已经黑掉的显示器屏幕:“粗糙的画面会露出拼接的接缝。一旦看见接缝,观众就会反应过来,这些故事,全都是人为剪辑拼凑出来的。”
“那你现在看球,眼里到处都是这种接缝?”
格雷本来想打个玩笑糊弄过去,思索片刻,还是坦然点头:“越来越多了。我已经很难纯粹地欣赏一场球赛。球员一倒地,我脑子里先冒出来裁判尺度、赛后舆论风波;少年球员破门得分,我第一反应会去想背后的经纪归属;就连老球迷动情落泪,我都会下意识留意镜头会不会立刻切过去捕捉画面。”
“那这样还叫看球吗?”艾琳问。
“也算,就是太累。”
艾琳没有出言宽慰,只是淡淡评价:“听着跟一种慢性病差不多。”
没过多久,法国项目要筹备世界杯经典瞬间预热专题,卡普兰安排格雷去电视台地下素材资料库调片子,艾琳刚好也在这边忙活。
管库房的秃顶老管理员脾气很冲,对待录像带,反倒比对来访的人客气得多。见格雷伸手就要去碰胶片,立刻递过来一副白手套:“别直接摸胶片边缘,手上出汗会把素材毁了。”
格雷戴上手套,心底不由得想起当年别人把他当成“白手套”的那段日子,还有后来一点点沾在手上洗不掉的那些泥泞过往。他没多说什么,照着清单开始调取素材。
清单把人的情绪直接划分成六大类:哭泣、愤怒、狂喜、错失、救赎、争议。
艾琳扫完清单,忍不住吐槽:“好家伙,连人的情绪都要分门别类归档存好?”
格雷一边翻找盒子一边回答:“后续做节目,要三十秒之内就能揪出适配镜头,只能这么整理。”
首先调出来的是1986年马拉多纳的素材。墨西哥明媚的阳光下,盘带、突破、破门,紧接着就是同一场比赛那记举世闻名的上帝之手。
艾琳皱起眉:“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神迹和巨大争议,做节目的时候要怎么处理?”
格雷语气平淡:“需要塑造英雄,就播放进球;要制造争议,就放出上帝之手;想渲染悲剧,就用后来他被带离赛场的镜头。”
艾琳定定看着他:“合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拆成好几段拿去用?”
格雷点头:“足球行业早就一直在这么干了。”
接下来调出1992年丹麦队夺冠的素材。画面里球员们欢呼雀跃,仿佛自己也没料到会改写历史。
艾琳看得很喜欢,笑着感慨:“这群人,就像误闯盛大宴会,索性直接把蛋糕吃光的不速之客。”
格雷不由得笑出声。她从来没有见过巴尔博萨,却说出来几乎一模一样的感受。
随后是1994年巴乔的片段。资料库优先跳出来的,就是那记射飞的点球,还有他垂头伫立的背影。
艾琳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愤不平,她手动倒回录像,把前面几场比赛的进球片段一段段看完,才开口发问:“为什么后世提起他,最先放出来的永远是这个罚丢的点球?”
格雷答道:“点球片段短,就算观众不了解前因后果,也能一眼看懂里面的情绪。”
“短小,所以好用。”艾琳复述一遍。格雷没有否认。
艾琳继续追问:“到底是观众本身越来越没有耐心,还是电视台长年累月,把大家训练得只能接受这种碎片化的短片段?”
格雷没有给出答案。
两个人接着看马拉多纳在美国世界杯被带走的新闻存档,解说语调冷静克制,仿佛只是在播报一则天气快讯。
艾琳低声问道:“这些被反复拿来播放的当事人,后来都过得怎么样?”
格雷:“一部分活成永恒传奇,还有一部分,被他们身上的传奇彻底吞噬。”
艾琳看向格雷:“那你呢?什么东西会把你慢慢吞掉?”
格雷原本打算扯些别的,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工作。”
艾琳摇了摇头:“工作本身不会吃人。”
格雷望向一整排密密麻麻的录像架:“会的,只是这个过程很慢,不容易察觉。”
当天晚上,艾琳邀请格雷去她的公寓看纪录片的未剪工作拷贝。那是她从剪辑室临时带回来的版本,第二天还得归还制作组。屋子不大,书本、录像盒堆得比家具还要多,厨房台面上只摆得下面包、鸡蛋,还有半瓶廉价红酒。
工作拷贝里的孩子们吵吵闹闹,会自私任性,也会放声大笑。胖男孩输了球,当场哭着大喊:“你们全都不懂规则!”格雷看得笑得停不住。
艾琳随口问他:“那裁判会不会也有想哭的时候?”
“当然会,”格雷说,“只不过摄像机永远不会对准那一幕。”
影片播完,艾琳没有立刻开灯,电视机幽蓝的微光铺满地板。
“我不想一直干这种活,专门把那些难堪真实的片段剪掉。”艾琳说道。
格雷现实地提醒她:“可坚持原封不动,你的收入会很难看。”
艾琳反问:“我现在的日子又算得上富裕吗?”
两人顺着话题聊起账单、理想与金钱。艾琳忽然转头看向格雷:“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过得很穷?”
格雷没有故作高深遮掩,坦然说道:“穷到心里清清楚楚,面包放到第二天就发硬,第三天还能泡水凑合,到第四天,就最好不要再碰了。”
艾琳脸上没有流露出同情,继续问:“那现在赚到钱了吗?”
“比过去多不少。”
“那满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