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回到训练基地的消息是队务打来的。
队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不是回一线队,也没进比赛大名单。就是……同意先跟预备队练,只做最基础的接球,不碰对抗。”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常年拉着窗帘的病人,终于肯出门晒十分钟太阳。
格雷还是去了。预备队小场的围栏低得像个摆设,托马斯穿灰色训练服站在小禁区线上,助教不断从不同距离把球抛给他——高球、半高球、贴地球、胸口球,没有射门,也没人突然冲上来干扰。他接每一球都很用力,抱稳之后总低头扫一眼手套,像在确认皮球没像那个晚上似的,从自己身上哪个没关严的缝里漏出去。
格雷站在围栏外,没喊他。托马斯显然也看见他了,只在一次转身的时候顿了半秒,跟着又转回去继续。共同见过一个人最狼狈的夜晚之后,有些关系用不着靠握手反复确认。
训练结束,格雷没等他,拐进了附近一家老酒馆。门口挂着本队的旧围巾,还有几张褪成灰红色的老照片。吧台后面的老头满头白发,左腿有点跛,一听格雷说自己做“咨询”,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行当,比记者还麻烦。”
啤酒是本地产的,泡沫厚得很,味道却一般。格雷喝第一口差点皱眉头,硬忍住了——在一个把酒桶和球队都当半辈骄傲的老头面前,第一口最好别露嫌弃。
老头很快就问:“来看那个门将的?”
格雷抬眼:“消息传这么快?”
“这小城能有什么新鲜事。”老头擦着杯子,“十九岁的孩子一场丢四个,全城能骂三天;一个外地人站在预备队围栏外盯他,全城也能说三天。”
格雷问:“那晚你骂了吗?”
老头笑了,挺坦然:“骂了。还后悔呢,骂得没什么新意。”他顿了顿,“球迷又不是圣人。头天球队输了骂门将,第二天醒酒了骂自己,第三天有新比赛,又找新的人骂。知道这事残酷,不代表就能管得住嘴。”
吧台下面,老头拖出一只旧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磨得都快没了。格雷本以为是零钱,打开一看,全是旧票根——有的被雨泡过发皱,有的边角卷得厉害。
“这些都留着?”格雷问。
“废话。”老头把盒子往自己跟前拽了拽,“我的墓碑。”
格雷愣了下:“你还活着呢。”
“所以才能接着往里放啊。”
他从里面拈出一张二十多年前的杯赛票根,背面用蓝笔歪歪扭扭写着“2:1”。
“这场我上了。”
格雷看了看他:“职业队?”
“半职业。白天在仓库扛货,晚上练球,我们队一半人都这样。对面那双球鞋,说不定比我一个月工资都贵。”老头用指尖敲了敲票根,“八十六分钟,我头球解围撞门柱上,断了根肋骨。换人名额用完了,只能接着踢。”
“你踢完了全场?”
“又不是断腿。”
格雷下意识往他那条瘸腿瞟了一眼。
老头立刻怼了他一句:“看什么看,这腿不是那场落下的。”他哼了声,“那场就值十五块奖金,加两箱啤酒。现在再让我断根肋骨,起码得三箱。”
格雷笑了笑:“你不恨俱乐部?”
老头皱起眉,像没听懂这问题:“恨什么?”
“断了肋骨,就给十五块钱。”
“钱少是真的,队医烂也是真的。”老头把票根从他手里拿回来,“可最后十分钟,是我自己不想下的。你现在把我送回八十六分钟,问我走不走,我还是不走。”
格雷看着那张旧票,没急着给这事找个漂亮说法。制度可以亏欠一个人,那个人也可以真心为那十分钟骄傲,两件事搁一块儿,不冲突。
老头把票根塞回盒子里:“那门将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们这些顾问有个屁用?连明天的事都拿不准。”
格雷笑了:“我也想知道。”
老头想了想,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台面:“足球大概就这德行。明知道下礼拜还得被气死,票不还是得买。”
离开酒馆的时候,老头追到门口,塞给他一张复印的票根。
“原件不能给你。”他说,“看你刚才看这些纸的样子,不像是来估价的。”
格雷没解释什么,把复印件夹进本子里。回办公室被罗马先生一眼瞥见,拿过去翻了翻,说:“真东西才最适合骗人。观众看见一张真票根,自动就会替它补上自己愿意信的故事。”
格雷说:“你偶尔能不能别把什么都想得那么坏。”
“适合骗人,不代表它是假的。”罗马把票根还给他,又问,“那老头凭什么给你?”
格雷复述了那句“不像来卖东西的”。
罗马摇摇头:“多半是他知道,你这种人以后会卖掉越来越多东西,所以提前塞给你一件他自己笃定卖不掉的。”
格雷摸着那张糙乎乎的复印纸,一时说不清这是骂他还是祝福。
晚上托马斯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