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先生说格雷该去见一个裁判的时候,正在给窗边那盆快死的植物浇水。
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几片无力地垂在花盆外面,泥土却湿得发黑。格雷看了两眼,觉得这东西迟早不是渴死,而是被罗马浇死。
罗马仍然又倒了半壶。
格雷忍不住:“你确定它还需要水?”
罗马低头看了一眼:“至少它不会告诉我不需要。”
“这就是你照顾植物的方法?”
“它还活着。”
“勉强。”
罗马把水壶放下:“勉强也算。”
办公室里真正有生命的东西不多。玛尔塔和萨米常常不在,剩下就是文件柜、旧电视、烟灰缸、电话,还有这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人扔掉的植物。
格雷刚把“小城四比零”推进柜子。
“你说要见裁判,是那场比赛的主裁?”
“不是。”
罗马擦了擦手。
“那个人没什么好见。他只是按自己一直以来的尺度吹完九十分钟。不知道薄荷糖,不认识霍夫曼,也不知道十九岁的替补门将前一晚有没有睡好。”
格雷想了想:“那至少说明他没参与。”
“对。”
“算干净?”
罗马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词?”
“因为比较方便。”
“方便通常不是好理由。”
他回到桌边。
“以后少问一个人干不干净。问他什么时候可能越线,为什么越线,能走多远,还有越线以后会留下什么。”
要见的人叫维克托·阿尔瓦雷斯。
刚退役不久,过去执法过高级别比赛,也做过裁判观察员。
罗马不陪。
只给格雷一个信封和一盒录像带。
格雷接过来:“你不去?”
“如果跟一个退休裁判吃顿饭都要我陪,那张新桌子可以还给萨米。”
阿尔瓦雷斯把地方约在一家赌马俱乐部。
门口铜牌上的名字听起来更像慈善机构,推门进去,却是雪茄、皮革、旧木头和钱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面的人大多穿得很好,却仍然会亲自低头算自己刚才输了多少。
阿尔瓦雷斯四十出头,身材不高,肩膀很平。白衬衫袖口干净得近乎刻意,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
他说话很稳。
每一句结束以后,都像没有补充的必要。
格雷把录像带和信封放下。
阿尔瓦雷斯先拿起录像带。
甚至没有看一眼信封。
格雷问:“不看看里面?”
“钱不会自己跑掉。”
“录像会?”
“麻烦会。”
服务生推来一台小电视。
录像里是一场青年队比赛。
草地不平,看台也没多少人。
第八十九分钟,主队一比零领先。
客队前锋带球冲进禁区,后卫从侧后方靠过来,脚尖碰到了一点球,也把前锋带倒。
阿尔瓦雷斯暂停。
“点球?”
格雷几乎没有犹豫:“点球。”
阿尔瓦雷斯没有评价。
只接着说:“主队是当地俱乐部。客队是豪门青年队。场边坐着三个球探。主队老板下个月还要和市政府谈球场租约。”
格雷重新看着画面。
几秒以后:“也许不吹。”
阿尔瓦雷斯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什么意思?”
“第一次你只看动作。我多说几句话,你已经开始看动作外面的东西。”
格雷皱眉:“这不是你故意引我这么想?”
“当然是。”
阿尔瓦雷斯按下播放,又重新倒回来。
“不吹,可以解释。后卫先碰到一点球,前锋倒地动作明显,比赛已经到最后。”
他又让画面停在接触的一瞬间。
“吹,也一样能解释。侧后方接触,禁区内,前锋仍然有继续进攻的机会。”
格雷看了几遍:“那不是两边都能说通?”
“很多判罚本来就是这样。”
“那裁判岂不是想怎么吹都可以?”
阿尔瓦雷斯摇头。
“想怎么吹就怎么吹的人,通常走不到大场面。”
“区别在哪?”
“得让自己的决定回到足球本身。”
他指了一下电视。
“位置、速度、接触、控球可能、动作是不是夸张。这些东西不能丢。其他东西会影响人,可如果一个裁判连基本动作都不看,只剩背景,那就不是裁判了。”
格雷看了他一眼:“可你刚才故意先告诉我球场租约和三个球探。”
“因为这些东西现实里也会存在。”
阿尔瓦雷斯拧开水瓶。
“裁判从来不是一个人站在真空里。比赛监督会告诉他这段时间委员会在强调什么;教练会公开抱怨;电视会反复放某几个慢镜头;球员会知道哪种倒地更容易让人注意;看台也会用声音告诉你,他们怎么看上一声哨子。”
“然后罗马这种人就负责往里面再加一点?”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有时候。”
“怎么加?”
“让某一种声音更早出现,或者更大一点。”
格雷想起小城四比零。
那一场的裁判也许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可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并不意味着他所在的环境什么都没有发生。
格雷问:“如果这场青年赛真让你吹呢?”
“我不接。”
“为什么?”
“因为不适合。”
“怕惹麻烦?”
阿尔瓦雷斯看了他一眼:“不是每一样不碰的东西都叫害怕。”
“那叫什么?”
“经验。”
他说完喝了一口水。
“不过如果有人问我怎么安排更稳妥,我会建议主裁用本地人,边裁最好来自外地。前十五分钟不要太急着出牌,让比赛自己形成身体对抗尺度。如果六十分钟以后仍然是一比零,就更注意保护技术型球员。”
格雷盯着他:“你不亲自吹,却已经在教别人怎么让比赛看起来更合理。”
阿尔瓦雷斯把录像带推回他面前。
“所以罗马找的不是我的哨子。”
“是你的脑子?”
“至少今天是。”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见过真正收钱的裁判吗?”
格雷摇头:“没有。”
“我见过。”
格雷抬头。
“多吗?”
“不多。”
阿尔瓦雷斯转了转水瓶。
“至少没有球迷想象得那么多。直接拿钱、故意做一个明显错判,这种事情太粗,也太容易留下东西。”
“那你说的灰是什么?”
“很多时候,根本没人会来告诉你必须让谁赢。”
他抬手指了指电视。
“只是无数个本来就在边界上的决定。五十五对四十五,六十对四十。每一次都能解释。可如果环境一直往同一个方向推,最后也会留下东西。”
格雷没有说话。
阿尔瓦雷斯继续说:“黑哨想控制结果。灰哨通常只改变一点倾斜。”
“灰哨……”
格雷第一次在嘴里重复这两个字。
它没有突然替整个足球世界找到答案。
只是让他想起白手套。
真正难洗的污迹,很少一开始就是纯黑色。
更多时候,只是比原来的颜色暗了一点。
格雷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罗马想让你知道。”
“就这么简单?”
“也因为我说这些,并不能证明任何一场具体比赛有问题。”
“那你跟罗马到底什么关系?”
阿尔瓦雷斯明显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你们年轻人总喜欢给关系找一个名字?”
“因为没有名字很麻烦。”
“那就麻烦着。”
他把瓶盖拧回去。
“罗马不拥有我,我也不替他长期工作。有些事我知道,他不知道。有些人他认识,我需要。需要的时候联系,仅此而已。”
这个答案格雷已经听过太多次。
谁也不属于谁。
谁也不正式替谁工作。
恰恰因此,想找到一条从头到尾都连得起来的线,才格外困难。
离开赌马俱乐部时,外面下起细雨。
阿尔瓦雷斯没有叫车,撑着伞往街角走。
格雷跟了一段,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怕哪一天被人查?”
阿尔瓦雷斯停下来:“查什么?”
格雷一时没答。
“我收钱?”
刚才那只信封甚至还没有打开。
“我操控比赛?”
他们谈了一个小时的,表面上全是裁判判断。
“我替罗马工作?”
没有合同。
没有职位。
格雷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很难把刚才感觉到的那些不舒服,准确落到一条可以写下来的事情上。
阿尔瓦雷斯看出他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