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小城冷得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铁。站台上的风顺着大衣领口往里钻时,格雷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似乎都比别处更短。
火车站旁唯一还开着的咖啡馆把咖啡煮得又黑又苦,服务员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主街只有两家酒吧,一家挂着本地俱乐部已经褪色的红白围巾,另一家挂国家队旗。周六下午,两边的人喝到脸发红,再一起往球场走,骂裁判、骂主席,也骂前锋为什么连那种机会都能踢偏。
格雷来的前一天刚下过雨,石板路缝里全是混着泥的积水。球场照明塔从一片屋顶后面伸出来,远远看去像四根并不怎么可靠的针。
他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抱着旧皮包、见到陌生人之前还要在脑子里把话先想一遍的试训失败者了。坐到萨米原来那张桌子以后,罗马先生开始把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事情单独交给他。
有一次格雷忍不住问:“为什么每次给我的都是这种小事?”
罗马当时正在翻文件,头也没抬:“已经炸开的麻烦谁都看得见。真正值钱的是它还没炸的时候,谁先闻到味道。”
这次交到格雷手里的文件薄得有些过分。
他翻完第一页,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就这些?”
罗马抬了抬眼,指间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场乙级联赛。你还想让我给你准备一整柜秘密文件?”
格雷指了指纸上那几行东西:“那你至少告诉我,坐三个小时火车去看这场球,到底要看什么。”
文件上的内容不多。
客队排名第五,赢球以后有机会进入升级附加区;主队排名第十二,距离升级和降级都很远,赛季踢到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太多目标。
下面只有几条备注。
客队主力门将近期状态稳定。
主队赞助商和一家外围博彩公司存在资金往来。
当值主裁允许较多身体接触,但在禁区冲撞方面相对严格。
客队替补门将十九岁,一线队出场数为零。
格雷抬头:“你们已经知道有人准备在这场比赛里动手?”
罗马轻轻笑了一声:“真要什么都知道,我还让你去干什么?坐在办公室等结果不好吗?”
“那我到底做什么?”
“看。”
“就这样?”
“看谁在动,怎么动。能带回来一点有分量的东西,就更好。”
格雷挑了挑眉:“能把人直接送进法庭的那种?”
罗马摇头:“别一上来就把自己当警察。”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能真正证明一件事当然最好。但十次里有八次,你拿不到这么完整的东西。你先学会分清三件事——哪些是你亲眼看到、确实发生过的;哪些只是怀疑;还有哪些东西一旦摆到谈判桌上,对面就没办法继续装什么都不知道。”
格雷把文件合上:“又是‘有用’。”
“开始烦这个词了?”
“最近听得太多。”
罗马看了他一眼:“那就再多听几次。听久了就不会这么敏感。”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安慰。”
“本来也不是。”
客队住的酒店和这座城市一样,没有什么脾气。
前台摆着一盆落灰的假花,电梯里有廉价清洁剂的味道,餐厅地毯边缘已经卷起来一点,走路不小心甚至会绊到鞋。
下午两点多,格雷坐在大厅角落,点了一杯难喝得像烟灰泡出来的咖啡,没有往球员楼层靠近。
三点整,主力门将下楼吃东西。
身材很高,肩膀宽,走路时右手习惯碰一下左手腕。坐下以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这个细节没有写在文件上。
格雷是在训练录像里注意到的。
守门员和前锋一样,总会有些自己的小习惯。有人比赛前会拍门柱,有人一定要踩一下门线,还有人开大脚以前会抬头看一眼天空。这个人习惯在赛前吃薄荷糖,也许为了缓解紧张,也许只是口干。
半小时以后,他回到楼上。
再过一小时,队医快步进了电梯。
二十分钟以后,十九岁的替补门将被叫进教练房间。
四点四十分,一个穿着俱乐部工作服的人站在前台电话旁,一只手挡着听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胃痛……不是,看起来不像食物中毒……今晚大概上不了。”
格雷把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杯底留着一圈黑色残渣。
他起身去了厨房后门。
那里堆着成箱的矿泉水、面包筐,还有一整筐薄荷糖。
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看见格雷走过来,他马上把烟踩灭,动作快得有些过头。
垃圾桶最上面,扔着一张刚揉过的薄荷糖包装纸。
格雷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工作?”
年轻人的目光不断往厨房门口飘:“不是。我在等人。”
“朋友?”
“对。”
“等很久了?”
年轻人明显迟疑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格雷笑了笑:“不关。”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如果真有人在这里做什么,刚看见第一处异常就表现得像已经知道答案,只会把人吓跑。
晚上七点,球场的照明全部亮了。
风比白天更冷。
格雷坐在媒体席后面,旁边一个本地记者一直在剥花生。那人看见格雷身上没有记者证,随口问了一句:“哪家媒体?”
“不是媒体。做体育咨询。”
记者“哦”了一声,很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球场。
十九岁的替补门将跑出来热身时,格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套。
太新了。
一个经常比赛的门将,手套上总会留下磨痕、草汁和洗不干净的黑印。这一双却白得很,甚至还带着刚拆封不久的僵硬。
第一次接高球,他脱手了。
主队看台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第二次,他稳稳把球抱住,客队那一小片看台反而响起掌声。
掌声没有恶意。
却让他的紧张变得更加明显。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所以才会专门为一个普通的热身接球鼓掌。
比赛前十分钟,客队明显占优。
第十二分钟,主队突然从右路打穿防线。一脚近距离射门从两名后卫之间出来,年轻门将反应很快,侧身把球托出底线。
客队球迷一下站起来。
他也握紧拳头,朝中卫喊了一声。
旁边的记者把花生壳扔进纸杯:“也许今晚会是这孩子的比赛。”
格雷没有接话。
足球记者喜欢提前找到故事的开头。
比赛通常不在乎他们已经写了什么。
第十七分钟,一个普通得几乎不值得赛后再看的长传,改变了整个晚上。
中卫已经回到落点,本来可以直接解围。
年轻门将却突然往前冲了两步。
就在他决定继续向前还是停下的那半秒,中卫也因为看见门将出来而迟疑了。
门将发现队友停住,又想往回退。
已经晚了。
皮球落地,主队前锋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球碰进空门。
一比零。
看台先爆出欢呼,随后是大片笑声。
中卫摊开双手冲着门将喊了什么。
年轻人站在禁区线上,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嘴唇动了一下。
也许是在说“我的”。
也许只是在骂自己。
第三十一分钟,一脚并不算快的远射落到湿草上,皮球触地以后突然往前窜了一点。
他扑到了位置。
第一下却没有抱住。
主队前锋跟上补射。
二比零。
这一次,连几个客队后卫都没有马上走过去。
连续失误以后,球场上最先变化的有时并不是技术,而是队友之间那点原本不需要思考的信任。
中场休息时,格雷走到球员通道附近。
年轻门将的脸白得几乎和墙一样,眼睛却红着。队医递水给他时,他的手明显在抖。
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格雷听不清。
大概也无非是那些比赛里最常见的话。
忘掉上半场。
重新开始。
只想下一个球。
这些话当然有用。
可人的脑子不是战术板,不可能擦一下,前四十五分钟就真的消失。
第六十八分钟,第三个球来了。
角球开到后点,又被顶回门前。
门将本来应该出击。
可他显然还记着第一个球。
于是死死站在门线上。
主队中卫近距离头球破门。
三比零。
第八十二分钟,他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队友回传力量偏小,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冲出去。
速度太快。
右脚只碰到半个球。
皮球撞在前锋腿上,又弹进禁区。
四比零。
主队看台开始用他的名字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