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邀请赛里,尼科踢得很好,却不是报纸最喜欢的那种好。三场比赛没有倒挂金钩,没有连过五人,也没有一粒足够让看台上的球探集体起身的进球;第一场第七十三分钟,他从中场一路回追三十多米,在禁区前破坏了一次几乎形成单刀的机会,第二场面对对方最凶的一段高位逼抢,连续几次一脚出球,把足球从后场一点点送出去,第三场连助攻都没有,却让那个从开场就被镜头追着的左脚边锋踢得像个真正的明星。
终场以后,三家俱乐部的人先后找到了球队的临时教练,其中一家来自英格兰。罗马先生当天晚上破例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也给格雷倒了一点,说这几个月总算没白看。格雷翻着桌上的几份初步的意向合同,提醒他尼科母亲到现在还没有签长期经纪授权。罗马先生倒不担心,说选择只有一个的时候,人容易嫌少,等选择变成三个,最先冒出来的反而是怕自己选错。“尤其是赔不起一次错误的人。”他说。
“所以她会回来找我们?”格雷问。
罗马先生抿了一口酒,看了他一眼:“她会来找你的。”
格雷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兴。过去这些年,他最想得到的就是别人相信自己,教练相信他的视野,队友相信他的传球,球探相信他值得再看一次。等真有人开始把孩子未来的一部分交到他手里,他才发现这种信任拿起来并不轻。罗马先生让他继续跟尼科这一单,英格兰方面给出的条件并不最高,但职业发展看起来最为长久,他们计划让尼科先从青年队进入预备队,再争一线队位置,至少纸面上比那几个“签过去以后再想办法”的方案要完整得多。
格雷翻了两页,问罗马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替球员考虑这么长远了。罗马先生说球员走得远,他们才赚得久,萨米那种恨不得一次把未来五年的钱全拿走的做法,只适合以后在酒馆里跟人吹自己年轻时做过多少大生意。
门口立刻传来萨米的声音:“谢谢boss,我刚好听见。”
他连门都没敲,手里却捏着一份刚买回来的体育报,脸色难看得让人没心思继续开玩笑。萨米把报纸拍到桌上,体育版靠下的位置只有一小块消息,标题也没有点出姓名,只说某年轻球员卷入禁药争议,内部听证会再次延期,球员一方否认存在违规行为。格雷只看了两行,便认出了那件事。没有人提那个蓝色药瓶,报道里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药物本身有问题的内容,可听证会、时间记录和那种刻意模糊身份的写法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几个月前那条消毒水味很重的走廊。
萨米第一时间看向他。
格雷也抬起眼。
办公室里刚才因为尼科而有的一点轻松氛围很快散掉。萨米拿手指敲了敲报纸,说得像玩笑,语气却一点也不像:“挺巧,你第一次出去送东西,送完没多久,那边就一直有麻烦了。”
格雷把酒杯放下:“萨米,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他妈的继续什么都别说!”
萨米嗤了一声:“伟大得前腰脾气倒长得比资历快!”
格雷已经站了起来,手边最近的东西恰好是那只烟灰缸。尽管萨米比他强壮,格雷也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罗马先生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别猜了,萨米,和他没关系。”
萨米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罗马先生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块小得可怜的版面。“如果真有人想把责任扣到伊利亚斯这种送东西的人身上,这篇东西不会只有这么大。现在这更像有人在敲门,声音只需要让屋里的人听见。”
格雷皱了皱眉。他没有完全听懂,罗马先生也没有继续替他解释。第二天上午,玛尔塔带着几页文件来到办公室,才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她只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放,先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看了一遍,说那篇东西得影响暂时不会继续扩大。听证会里涉及的年轻球员已经有人在问转会价格了,这场风波还没有被彻底引爆,大概因为现在把事情炸开,对谈判桌边得所有人都太浪费;把一点消息放出来却很划算,既能提醒卖方这名球员身上有法律风险,也能让原本没有兴趣的人意识到,有人正在试着压价。
萨米坐在窗边,听到这里立刻问是谁放的消息。
玛尔塔连头都没抬:“你问这个,说明你现在还用不着知道。”
“你们是不是专门练过这种废话?”
“没有。主要是你总问得太早。”
萨米骂了一句,罗马先生像没听见。格雷问的是另一件事:“那我们能做什么?”
玛尔塔终于抬眼看他。罗马先生也笑了一下,说这才是现在有用的问题。
有意接触那名年轻球员的一方不愿意直接出现。他们不想用已经进入听证材料的经纪人,也不方便让俱乐部官员、律师或者任何已经在纸面上留下名字的人先去谈。对方需要一个第三方,把条件带进去,再把回应带回来,桌面上最好查不到这个人和听证之间有什么关系。玛尔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格雷已经明白了。
“他们需要一只白手套。”
玛尔塔点点头。
萨米几乎同时坐直:“让我去!”
罗马先生没有看他:“不,让伊利亚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