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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药铺识得旧书吏,放榜惊动满京城

秦府在皇城东边的甜水巷,宅子不小,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门房通报之后,李维翰亲自出来迎他,一路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厅。秦万山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碗,见他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笑道:苏会元来了。快请坐。

苏洵抬眼看去。

可苏洵知道,就是这个看着和气的老头子,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年,把河工银子的差额,一笔一笔,都记进了自己府里。

晚辈苏洵,拜见秦大人。苏洵行礼。

不必多礼。秦万山摆摆手,苏会元坐。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年轻才俊跟我客套。

苏洵落座。秦万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苏会元,我看了你的卷子。那篇论漕运的,写得极好;那五道策问,答得也实在。尤其是河工银子的那一段,鞭辟入里,见解老道,不像个年轻人的手笔。

晚辈读书的时候,跟着先生看过一些河工旧案。苏洵道,略知皮毛,让大人见笑了。

见笑?秦万山笑道,苏会元太谦虚了。你那是见血的文章,不是皮毛。我看了都心惊。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道:苏会元,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我秦某人,在户部待了二十年,别的不敢说,朝里的人头,还算熟。苏会元若是不嫌弃,往后在朝中,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苏洵道:多谢大人抬爱。

不必客气。秦万山道,我这个人,最惜才。像苏会元这样的少年英才,我愿意提携。会试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之后,就要授官了。苏会元若是愿意,户部缺个主事,我可以安排。

户部主事。

秦万山的手下。

苏洵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大人美意,他道,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想先回家乡,祭拜先父,再谋仕进。

祭拜先父?秦万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苏会元令尊是……

苏敬之。

秦万山端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敬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回想,天圣年间,工部的员外郎?

正是先父。苏洵道,天圣五年,黄河决口,先父蒙冤下狱,死在狱中。晚辈这些年读书,一心想为先父洗清冤屈。

秦万山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道:令尊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当年河工出了那么大的事,工部上下,都有干系。令尊……也是时运不济。

苏洵道,先父临死前,还惦记着朝廷,说河工的银子,没有到该去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很平,可秦万山的目光,还是微微一沉。

苏会元,秦万山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爹的冤屈,朝廷已经处理了沈彦章,也算有了交代。你如今高中会元,前程要紧,不必在旧事上纠缠。

大人说得是。苏洵道,晚辈受教。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提。

苏会元,秦万山放下茶碗,又笑道,你明日,还要去礼部报名字吧?殿试在即,好好准备。殿试之后,我等你来户部。

多谢大人。

他爹当年,也是在这样的宅子里,被人劝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吧。

他爹没有听。

他也不会听。

殿试,在四月二十。

还有三天。

苏洵回到客栈,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匣子信,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殿试之后,他就该做点什么了。

他爹的冤屈,沈彦章已经伏法,可真正的账,还没算完。

秦万山请他去户部,是拉拢,也是试探。他要是进了户部,就是秦万山的人;他要是拒绝,秦万山就会知道,他是冲着户部来的。

进,还是不进?

苏洵把信放回匣子,合上盖。

他想起梅先生的话:你只有站得够高,才够得着秦万山。

他站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

殿试,就是他的登天梯。

他爹在天上看着他。这一回,他不能再输。

殿试前一夜,苏洵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日里那场会试的卷子,和秦万山那顿饭。

客栈的大堂里,孙裕已经起来了,正在等他。见他下楼,孙裕把手里的食盒塞给他:给你买了几个包子,路上吃。殿试要考一整日,别饿着。

你呢?苏洵道,你不是也要去?

我排在后面,号舍在贡院西边。孙裕道,咱们不同路,你走你的。考完了,我在贡院门口等你。

铺子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掀开蒸笼,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看见苏洵,笑道:客官,来两个包子?

劳驾,苏洵道,给我两个菜包子。

好嘞。

顾庭之排在前面,回头看见他,冲他拱了拱手:苏兄,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苏洵道,顾兄呢?

我啊,一夜没睡着。顾庭之压低声音,殿试的策题,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尽人事,听天命。苏洵道。

苏兄看得开。顾庭之笑道,我听说,你府上从前也做过官?令尊是……

先父是工部员外郎。苏洵道,早年间,蒙冤下狱,已经不在了。

顾庭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道:苏兄,节哀。

无妨。苏洵道,已经很多年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礼部的差役举着牌子,引着众人进入贡院。跨过门槛的时候,苏洵回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好好读书,做个清白人。

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日,他等了十三年。

殿试那日,是个晴天。

天还没亮,贡院的号门就开了。礼部的差役举着牌子,引着新科贡士们鱼贯而入。苏洵跟在人群里,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走到保和殿前的空地上。

殿前已经站满了人。新科贡士们按名次排成两列,垂手立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黄琉璃瓦上,亮晃晃的。

苏洵站在人群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大殿。

这是他第一次,离皇权这么近。

礼毕,内侍传旨:殿试策问,一题,限两个时辰。

策题写在黄绫上,由内侍展开,高声宣读。

苏洵跪在下面,一字一句地听着。

策问的是:天下财用,何以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边患未息,军费日增,漕运艰难,国库空虚,当如何开源节流,以裕国用?

苏洵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御座的方向,又垂下眼。

这一题,像是有人专为他出的一样。

他在心里把策题默了一遍,伏地谢恩,起身,走到自己的位子上。

砚台是磨好的,纸是黄绫裱过的,笔是御赐的。苏洵坐下,执笔蘸墨,先在草稿上写了一个字,停住,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字。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他提笔,开始写。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他知道,他写的这些话,句句都在秦万山的软肋上。可他不能写得明白。他只能借着策问,把话说得含蓄,让明白人看得明白,让糊涂人看不出门道。

他想了想,又续写道:财用之道,不在苛敛,在节流;不在加赋,在清源。清源者,清其经手之人,明其出入之数,使银有所归,利有所止,则国用自足矣。

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收卷的时候,苏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旁边的贡士跟他搭话:苏兄,你写得快,答得如何?

尽人事罢了。苏洵道。

这一题出得刁。那贡士压低声音,财用、漕运、边患、河工,都是户部的事。答得不好,怕是要得罪人;答得太好,也怕得罪人。

苏洵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他答得,就是得罪人的那种。

出了贡院,孙裕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烧饼:苏兄,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孙裕把烧饼塞给他,走,回去好好歇歇。等殿试的结果出来,咱们就知道能不能当官了。

苏洵咬了一口烧饼,没有说话。

殿试的结果,要等阅卷之后才出来。阅卷的,是礼部会同翰林院、都察院,共同审阅。能不能中,要看卷子答得合不合上意。

他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父亲留下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账册上,天圣五年的那笔河工银子,经手人写的是。他爹批注:此差额,皆入秦府。

他也不会让它过去。

四月二十四,殿试放榜。

新科进士们,齐集礼部,听唱名。苏洵站在人群里,心跳得比会试放榜那天还快。

礼官高声唱道:一甲第一名——苏洵!

满场哗然。

状元。

苏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喊他的名字。

苏兄!苏兄!孙裕在人群里激动得跳起来,你是状元!你中状元了!

周围的贡士们,都朝他看过来。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几道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洵站在原地,没有动。

状元。

他爹没有做到的,他做到了。

殿试传胪之后,还有一场琼林宴。

苏兄,顾庭之端着酒盏,凑过来,你殿试那篇策文,我在阅卷房里看了,写得是真漂亮。尤其是论河工那一段,句句在理,连几位老大人看了都点头。

顾兄过奖。苏洵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顾庭之压低声音,苏兄,你知不知道,你那篇策文,有人看了不高兴。

苏洵心里一动:

户部的人。顾庭之道,我听说,秦大人在阅卷的时候,看到你的策文,脸色变了,把卷子放下去,好半天没说话。

苏洵端着酒盏,没有说话。

苏兄,顾庭之看着他,你初入仕途,有些话,我说句交浅言深的话——户部那位,你得罪不起。你往后,还是小心些。

多谢顾兄提点。苏洵道。

说这些做什么。周延年插话道,苏兄是状元,圣上亲点的,谁敢动他?咱们喝酒。

他举起酒盏,苏洵和顾庭之也都举起来,碰了一下。

宴席散了,已经入夜。

苏洵出了礼部,孙裕在门口等他。月光下,孙裕的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苏兄,你今儿可真是威风!状元!圣上亲口点的!我孙裕这辈子,能跟状元做兄弟,值了!

走吧。苏洵道,回去歇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风凉凉的,吹散了些酒意。

苏兄,走了一段,孙裕忽然道,我听说,状元的卷子,还要进呈御览。圣上看了,说不定还要召见你。你见了圣上,想说什么?

苏洵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的夜色,走了一会儿,才道:孙裕,你说,我要是见了圣上,替一个人喊冤,圣上会听吗?

喊冤?孙裕愣了一下,替谁?

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

孙裕不说话了。他跟着苏洵走了一段,忽然低声道:苏兄,你是不是……还在查你爹的事?

苏洵没有回答。

你爹的案子,沈彦章不是已经……

沈彦章是伏法了。苏洵道,可当年真正收了银子的人,还坐在朝堂上。

孙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兄,过了很久,他才道,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你查案,我帮你;你喊冤,我陪你。可是苏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得活着。

苏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孙裕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认真。

我知道。苏洵道。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夜风涌进来。远处的皇城,在月色下沉沉地卧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马六的油布包,想起秦万山那张和气的脸。

状元。

他终于站到了够得着秦万山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他一个人走。

状元及第的喧闹还在身后,他已转身,朝城南马六的那间药铺走去。接下来的路,得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