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过了两日,苏洵又去了城南。
药铺里光线暗,迎面一溜药柜,抽屉上贴着黄纸写的药名,字迹工整。柜台后头,马六正在拣药,见他进来,抬起头:客官抓什么药?
劳驾,苏洵道,这几日赶路,受了风寒,夜里咳嗽得厉害。想抓两副止咳的药。
马六指了指柜台前的凳子,问了几句症状,转身去药柜前配药。
马六配好药,用黄纸包了,递过来: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服。忌辛辣。
多谢掌柜。苏洵接过药包,付了钱,却没有急着走,掌柜的,听口音,您不是京城人?
马六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
我也是外地来的。苏洵道,江南人,进京赶考,住在城北悦来客栈。
赶考?马六看了他一眼,后生好学问。
掌柜的过奖。苏洵道,我看这铺子开了不少年头了,掌柜的在京城,住了很多年了吧?
二十来年了。马六垂下眼,继续收拾柜台,客官慢走。
苏洵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没有多留,拎着药包出了门。
回了客栈,他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煎。他本来就没病,这药,不过是投石问路。
隔了两日,他又去了。
这一回,他说自己夜里睡不好,想抓一副安神的药。
马六照例配了药,这回话多了些:客官读书人,心思重,睡不好是常事。放宽心,考完了自然就好了。
掌柜的说得是。苏洵道,掌柜的以前,也是读书人吧?
马六的手,停住了。
我看您柜台上的账本,字写得极好。苏洵道,不像寻常药铺掌柜的字。
马六没有接话,低头包药。
苏洵接过药包,付了钱,走了。
第三回,他去的时候,提了两盒点心。
掌柜的,他把点心放在柜台上,这两回,多蒙您照应。我过两日就要搬去贡院附近住,备考方便些。临行前,来跟您说一声。
搬走?马六愣了一下,城北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搬?
会试近了,想离贡院近些。苏洵道,掌柜的,这些日子承蒙您照顾,一点心意,您收着。
马六看着那两盒点心,没有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苏洵。
苏洵……马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他的目光落在苏洵脸上,看了很久,忽然道:你……是云城府的那个苏洵?
苏洵心里一动:掌柜的认得我?
马六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
掌柜的,这是做什么?
今日不做生意了。马六道,后生,你进来坐。
苏洵跟着他进了后间。马六给他倒了碗茶,自己坐在对面,又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苏解元,你是不是在查一桩旧案?
苏洵没有否认:掌柜的怎么知道?
你爹,是苏敬之吧?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圣五年,工部员外郎苏敬之。他死了十三年了。
苏洵的手,在茶碗边上,慢慢收紧了。
掌柜的,他道,你怎么知道我爹?
马六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前,蹲下去,打开锁,从最底下摸出一只油布包来。
他捧着油布包,回到桌前,放在苏洵面前。
苏解元,他道,这东西,我替苏大人,藏了十三年。
苏洵没有动那只油布包。他看着马六,道:掌柜的,你和我爹,是什么交情?
马六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道:苏大人……救过我的命。
我爹救过你?
天圣三年,我在工部当书吏,管河工账目。马六道,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被人拉去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来,要剁我的手。是苏大人路过,替我垫了银子,又教训了我一顿,说年纪轻轻,不该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道:后来,我就在工部老老实实当差。苏大人是工部员外郎,管河工,我就在他手底下抄账目。他待下头人宽厚,从不苛责。逢年过节,还赏我们几吊钱。
那天圣五年……苏洵道。
天圣五年,黄河决口,工部上下都慌了。马六道,沈彦章是工部侍郎,他怕担责,就把罪名往苏大人头上推。那阵子,他天天往苏大人屋里跑,劝他认罪,说认了罪,顶多罢官,还能保住性命。苏大人不认。
马六的声音,低了下去:苏大人说,他没贪过一文河工银子,认了罪,那些真正贪了银子的人,就都干净了。他不认。
后来呢?
后来,沈彦章就动了手。马六道,他叫人伪造了账目,说是苏大人经手的。又买通了刑部的差役,把苏大人下了狱。苏大人在狱里,挨了打,也没松口。
马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苏大人在狱里,托人给我捎过一封信。他道,信上说,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让我替他保管一样东西,说等他的儿子长大了,进京来了,就交给他。
就是我爹留给我的那封信?
马六摇头,那封信,是托梅先生转交的。苏大人托我保管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看着桌上的油布包:就是这个。苏大人说,这是他留给你翻案用的。他让我藏好,千万不能让沈彦章的人找到。
苏洵看着油布包,没有动。
掌柜的,他道,这十三年,你就一直藏着它?
藏着。马六道,苏大人下狱那一年,我就辞了工部的差事,搬出京城,在城南开了这间药铺。我怕沈彦章的人找到我,这些年,连老家都没敢回去过。
你为什么不把它交给别人?
交给谁?马六苦笑道,沈彦章那时候,是工部侍郎,后来又进了枢密院,权势越来越大。我一个小小的书吏,把证据交出去,不是找死吗?我只有等,等苏大人的儿子长大,进京来。
他看着苏洵,道:我一直在想,苏大人的儿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看见你,我想,苏大人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苏洵的眼睛,有点发涩。
他伸手,打开那只油布包。
里面是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大,漆都褪了色。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不是账册,是几封书信,和一份誊抄的河工拨款明细。
苏洵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他爹的,写得极快,看得出当时写得很急:
承业兄台鉴:河工款项,今年拨银八十万两,然到工部账上,仅四十二万。差额三十八万,皆经户部秦大人之手。弟曾面询秦大人,秦大人笑而不答,只道河工事大,慎言慎行。弟恐此事有变,特录往来款项于后,兄若见信,务请留意。弟苏敬之拜上。
苏洵的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他道,是写给我爹的?
马六道,写信的人,是工部的另一位主事,姓周,叫周承业。他和你爹同僚,关系好。他发现了河工银子的蹊跷,写了这封信提醒你爹。后来,这封信被你爹藏了起来,没有让沈彦章的人搜到。
周承业呢?
苏大人下狱之后,周承业也被罢了官。马六道,我听说,他回了老家,没几年,病死了。他家里人不肯认他是冤死的,这些年,也没人再提。
苏洵把信放下,又拿起那份拨款明细。
明细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户部拨银多少,工部实收多少,差额多少。后面还有几行批注,是他爹的字:此差额,皆入秦府。秦府用度,逾制。
这份明细,苏洵道,是从哪里来的?
苏大人记的。马六道,他管河工,户部拨了多少银子,他那儿都有底账。他把底账和实际到账一比,差额就出来了。他说,这些东西,就是秦万山的命根子。秦万山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还在,会杀人灭口。
我爹下狱……苏洵道,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
马六沉默了很久,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苏大人下狱前一夜,还在屋里抄这些东西。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带走了。
苏洵把信和明细,重新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
他没有说话。灯花地爆了一下,又静下去。
过了很久,他道:掌柜的,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马六看着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爹的案子,已经翻了一半。苏洵道,沈彦章已经伏法了。可秦万山还在。这些东西,能帮我把另一半翻过来。
马六沉默了片刻,道:苏解元,你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马六道,我听说,沈彦章倒台之后,秦万山在朝里,没少走动。他门生故旧多,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斗不过,也要斗。苏洵道,我爹没斗过,所以他冤死了十三年。我不能让他白死。
马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爹,真像。
拿着。他道。
这是你爹的。马六道,当年苏大人下狱前,把它摘下来给我,说替他保管。我一直留着,想着有朝一日,还给他家里人。
苏洵握着那块玉佩,指节泛白。
掌柜的,他道,谢谢你。这十三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马六摆摆手,我欠苏大人的,早就该还了。
他送苏洵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他:苏解元——
苏洵回头。
马六站在门里,看着他,道:你爹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没好报的事,太多了。可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也算没白活一场。
他回到客栈,关上房门,把木匣子放在桌上。
他打开匣子,把那封信和明细又看了一遍,然后贴身收好。
苏洵吹了灯,躺在黑暗里,望着帐顶。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四月十六,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举子们三五成群,站在张贴榜文的墙下,踮着脚,伸着脖子,等着礼部的差役出来贴榜。
苏兄!苏兄!孙裕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中了!你中了!
第几名?
会元!孙裕的声音都变了调,苏兄,你是会元!头一名!
周围的举子,都朝这边看过来。有人羡慕,有人惊讶,有人交头接耳地打听:哪个是苏洵?会元是哪个?
苏洵站在原地,没有动。
会元。头一名。
他想到那五道策问——他写的那篇关于钱法、河工银子的文章,果然被人看中了。
苏兄,你怎么不高兴?孙裕道,你中会元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高兴。苏洵道,走吧,看看你的。
孙裕的卷子,也中了,在五十名开外。他自己高兴得不行,拉着苏洵在榜前看了又看,又把榜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
走,苏兄,今天我请客!孙裕道,全京城最好的酒楼,随便点!
你钱多?
我爹的案子平反了,朝廷发还了家产,我有的是钱。孙裕笑道,走走走,庆祝庆祝!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人分开人群,走到苏洵面前,拱手道:阁下就是苏会元?
在下是。苏洵拱手还礼,敢问足下是?
户部主事,李维翰。来人道,秦大人听说苏会元高中会元,特地让下官来请苏会元,今晚在秦府设宴,为苏会元贺喜。
苏洵心里,微微一沉。
秦万山。
他高中会元,头一件事,就是秦万山来请。
多谢秦大人抬爱。苏洵道,只是晚辈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秦大人相请,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已经与人约好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维翰笑了笑:苏会元客气。秦大人说,苏会元是栋梁之才,他仰慕已久,想见见。既然苏会元今日有事,那秦大人说了,明日午时,在秦府恭候苏会元大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大人还说,苏会元若是不来,他会亲自去客栈拜访。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孙裕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这人谁啊?说话怎么这么怪?
户部的人。苏洵道。
户部?孙裕道,你才中会元,户部就来拉拢你了?
不是拉拢。苏洵道,是试探。
试探什么?
苏洵没有回答。
孙裕,苏洵道,今晚的酒,我怕是喝不成了。
为什么?
秦府这顿饭,我得去。
孙裕更糊涂了:你不是刚推了吗?
推了今晚,推不了明日。苏洵道,秦万山叫人传话,我不去,他亲自来。他这是告诉我,躲是躲不掉的。
孙裕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苏洵看着李维翰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怀里那封父亲的信。
天圣五年,他爹也曾在工部,每天面对秦万山的人。他爹那一年,没有躲过去,死在狱里。
如今,他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一回,他没有退路。
第二日午时,苏洵到了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