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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青灯夜读心如水,南街火起夜惊城

【题引】宋·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

春阴垂野草青青,

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

满川风雨看潮生。

自打顾知章应下指点苏洵,日子便过得快了起来。

程澈则张罗着给书楼添了炭盆、加了两盏灯,又让厨房每日多备一份夜宵,怕苏洵读书读得忘了时辰,饿着肚子睡觉。

苏洵心里过意不去,有一回同程澈说:程兄,你待我这样好,我实在不知怎么报答。

程澈摆摆手:报答什么?你好好读书,把省试考好,就是最大的报答。等你在京城做了官,别忘了程家就行。

苏洵郑重道: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程澈笑了:行了,肉麻话少说。去读书吧,别辜负了顾老先生的一片心。

头一个十日,苏洵带着第二篇文章去。顾知章出题《论漕运》,苏洵回去查了三天书,又写了三天,才把文章写成。顾知章看罢,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倒回去,把中间几段重看了一遍,这才放下,道:中规中矩。

苏洵心里一紧:请老先生指教。

漕运是实学。顾知章道,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书生,能写出这个来,不容易。可不容易归不容易,文章里的东西,还是书上的多,自己见到的少。他指着文中一段道,漕船岁运数百万石,皆赖运河之利,这话没错。可你知不知道,漕船到了淮河以北,常常堵在码头,一等就是十天半月?船上的粮,日晒雨淋,损耗几何,谁来赔?你写过吗?

苏洵答不上来。

回去再看看《宋会要》里论转般仓的那几卷。顾知章道,看看朝廷为什么在真州设转般仓,为什么让船只在淮河、运河之间转运。看明白了,再回来写。

苏洵记下了,回去便翻《宋会要》,读转般仓的始末,读了整整两日,又写了一篇札记,夹在书里。

顾知章看罢,沉默良久,道:这篇写得不好。

苏洵心里一沉:请老先生指教。

你写的不是边备,是边备的道理。顾知章道,道理讲得再圆,纸上谈兵,到底隔着一层。你读过《孙子》吗?

读过。

读过几遍?

两遍。

回去再读十遍。顾知章道,读的时候,别想着兵,想着人。想着一个戍卒,在边关站一宿,冷风灌进骨头里,是什么滋味。想明白了,再来写边备。

他想起父亲苏序。父亲年轻时读过书,考过功名,没考上,后来在家乡做了一辈子乡绅,管着族里的事。有一年,村里两户人家争水,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刀子。父亲去了,没有讲道理,只把两家的当家人叫到田埂上,让他们各自说说,这水,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一路流过哪些田,养活了多少人。两家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最后父亲道:水是大家的。你们争的这一渠,是上游几十户人家匀出来的;你们堵了这一头,下游的人吃什么?

两家人听了,都沉默下去,后来各让了一步,再也没有争过。

苏洵那时小,不懂父亲为什么几句话就能平息一场争端。如今想起,才明白——父亲看的不是水,是人。是水底下那些张嘴吃饭的人。

读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重新写了那篇《论边备》。这回没有引经据典,只写了一个老卒的故事。老卒守边三十年,没有打过一场大仗,可边地的每一处烽燧、每一条小路,他都烂熟于心。有人问他,守边三十年,可曾觉得苦?老卒想了想,道:苦倒不苦。就是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家里的信送不进来,我站在烽火台上,望着南边的方向,站了一宿。后来雪停了,信来了,我娘说,她挺好的,就是有点想我。

写那篇《论边备》的时候,苏洵把自己关在书楼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第一稿,他写了五千字的道理:边防的重要性、兵制的利弊、将帅的选任。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全是空的。那些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却一句都落不到实处。

他把稿子揉了,重新写。

写到这里,苏洵的笔停住了。他忽然想,那个老卒跪了一夜,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心疼儿子,还是觉得丢人?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写了下去:老卒求的不是免罚,是让他替儿子受那一顿军棍。

我打了一辈子仗,这身老骨头还硬朗。我儿子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军棍打我,我受得住;打他,就废了。

苏洵写完这一句,自己也愣住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顾知章读完这篇文章,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苏洵,哑声道:这篇写得好。比前两篇都好。

苏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回去吧。顾知章把文章还给他,下个十日,再带一篇来。

沈公也偶尔来书楼看他。有一回,苏洵正伏案改文章,沈公拄着拐杖进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苏洵回头见了,忙起身:沈公,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公在他方才写的文章上扫了一眼,《论边备》?

是。顾老先生出的题目。

沈公拿起文章,就着灯看了一遍。看罢,他放下纸,道:这篇写得不错。比你在州试时写的,长进了。

苏洵道:是顾老先生教得好。

沈公摇了摇头:文章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顾知章能教你的,是门道;能不能进门,看你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道,你如今这个写法,有几分顾知章早年的影子。他年轻时写文章,也是这个路子——不引经据典,只写人事。后来他做了官,文章才慢慢变了味,多了些官场上的圆滑。如今他肯教你,大约是看你顺眼,想把年轻时的那些东西,传下去。

苏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他想了想,道:沈公,您说,读书人做官,是不是都会变?

沈公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人会变,有人不会。变的人,大多是被官场那口大染缸染的;不变的人,是心里有一杆秤,称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看了苏洵一眼,你心里那杆秤,如今还准吗?

苏洵想了想,道:

那就好。沈公道,记着你今日说的这个字。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他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苏洵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苏洵每隔十日去一趟郊外,回来便一头扎进书楼。他写的文章越来越多,书楼里堆了一摞又一摞的草稿。程浚有时候趴在书楼门口看他,见他写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便悄悄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出去。有一回,汤放得久了,凉了,苏洵也没顾上喝。程浚再来收碗的时候,摸着凉透的碗沿,小声嘟囔了一句:苏大哥,你喝一口嘛,就一口。

苏洵这才回过神来,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里头放了萝卜,暖乎乎的。他喝完,冲程浚笑了笑:好喝。

程浚这才高兴起来,端着空碗,一溜烟跑了。

有一回,程浚实在忍不住,问他:苏大哥,顾老先生给你出那么多题目,你写那么多文章,累不累?

苏洵想了想,道:累。可也值。

值什么?

值一个明白。苏洵道,我以前读书,读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如今写文章,写着写着,才觉得那些字底下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了。就像挖井,一锹一锹地挖,挖到深处,忽然见水了。

程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苏大哥,你如今见了水了吗?

苏洵笑了:还差一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进了腊月。府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程家正堂里生起了炭火,苏洵的书楼里也添了炉子。他读书读得手冷,便呵一口气,搓搓手,接着写。

苏洵心里一动,走了过去:程兄,出什么事了?

程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铺子里的一点小事,我派人去处理了。

真的?苏洵看着他,你方才的脸色,可不像是小事。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有件事,我本想晚些再同你说。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这是今日有人送到铺子里的,指名要给你。我拆开看了——你别怪我,我怕是什么要紧事。

苏洵接过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

腊月初八,南街茶肆,有一人欲见苏公子。此人自称知孙家事,愿当面相告。梅。

苏洵拿着信,心里翻腾起来。

又是这个。程澈道,前两封信,都是提醒你当心孙家余党。这封信,倒是直接约你见面了。苏兄,你怎么看?

苏洵沉吟道:梅,从州试起就一直在暗中提点我。他要见我,应当是有什么事,要当面说。

万一是陷阱呢?程澈道,孙家余党假托的名义,把你骗去,可怎么好?

苏洵想了想,道:若真是陷阱,他们不会挑南街茶肆那样的地方。南街人来人往,茶肆里坐着的,都是街坊熟脸。要动手,也不会挑那里。

程澈还是不放心: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苏洵道,你去,反倒打草惊蛇。若是这位当真藏着什么身份,见有旁人,怕是不肯露面了。

程澈想了半晌,道:那好,我不去。但我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你。若是有什么不对,他们也能照应。

苏洵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腊月初八,府城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这天早上,苏洵照例早早醒了。他推开窗,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雪簌簌地落着,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润湿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那封信上写的腊月初八,南街茶肆。

程浚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廊下呵手,见他开窗,笑道:苏大哥,下雪了!今儿腊八,厨房煮了腊八粥,你可得喝一碗再出门。

苏洵道:

他梳洗罢了,到厨房喝了碗热腾腾的腊八粥。粥里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熬得稠稠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程浚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问他:苏大哥,今儿要出门?

嗯,去南街办点事。

下着雪呢。程浚道,我让我哥派辆车送你?

不必。苏洵道,路不远,走着去就成。

程浚哦了一声,又叮嘱道:那苏大哥你早点回来。腊八晚上,府城有灯会,咱们一块儿去看热闹。

苏洵心里一动:灯会?

是啊!程浚眼睛亮晶晶的,每年腊八,府城南街、西街都挂灯,还有舞龙、踩高跷的。苏大哥来府城这么久,还没逛过咱们府城的灯会吧?今年正好赶上,咱们一块儿去!

苏洵笑了笑:好,晚上再说。

他出门的时候,程浚还在廊下冲他喊:苏大哥,记着早点回来!灯会酉时就开了!

苏洵应了一声,撑开伞,走进雪里。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封信上的约定,心里的那点暖意,慢慢被腊月的寒气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