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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荣归府城灯火暖,夜静更深暗潮生

【题引】宋·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言下岭便无难,

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

一山放过一山拦。

回到府城那日,天正下着细雨。

程家的门房老远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往里喊:苏公子回来了!苏公子中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程家都喊了出来。程浚头一个冲出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苏、苏大哥,你真中了解元?

苏洵笑道,侥幸。

还侥幸!程澈从后头赶出来,一把拍在他肩上,笑得眉眼都弯了,解元!咱们府城头一份!苏兄你可真给程家长脸!

程浚在旁边直蹦:苏大哥,你知不知道,昨儿来喜回来报信,说您中了头名,我哥高兴得把茶盏都摔了一个!

那是手滑!程澈瞪了他一眼,别听他胡说。

程浚吐了吐舌头,抢过苏洵手里的行囊,一溜烟跑进屋里,边走边喊:我去告诉沈公!沈公知道了一定高兴!

程澈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苏洵,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欣慰:苏兄,辛苦了。

不辛苦。苏洵道,倒是劳你们挂念了。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程家正堂里已经摆了一桌酒,热气腾腾的,显然是早就备好的。程澈拉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去去寒气。

苏洵正要饮,程浚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苏大哥,这是我去南街买的酱牛肉!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呢!

程澈笑道:这小子,听说你要回来,昨儿就开始念叨,今儿一早天没亮就跑出去排队了。

苏洵心里一暖,接过油纸包,道:多谢程浚。

程浚嘿嘿笑着,在桌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苏大哥,你跟我讲讲,州试的时候,那孙裕是怎么被抓的?我听说他夹带小抄,还伪造印信,是不是真的?

苏洵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程浚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一拍大腿:该!让他平日那么嚣张!苏大哥你不知道,那孙裕在府学的时候,可没少欺负人。他仗着家里有钱,看谁都不顺眼,有一回还把我新买的墨锭给踩碎了!

有这事儿?程澈挑眉,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程浚嘟囔道,你又不能替我打他一顿。

程澈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敲了他一下脑门:行了,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三人落了座,边吃边说话。程澈问起州试的细节,苏洵一一答了。说到范学官时,程澈若有所思地道:范学官此人,我虽没见过,但听我爹说过,是个刚直的人。他在京城做官时,得罪过不少人,这才被外放出来。他能这般护着你,倒是你的造化。

苏洵点头:范学官待我,确实恩重。

苏洵接过酒,仰头饮了。酒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路。

说说,程澈放下酒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州试是怎么回事?我可是听说,这回州试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苏洵把州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孙裕夹带作弊、被当场拿获、孙家抄没、孙老爷下狱。说到孙裕被押走时的眼神,他停了一下,道: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程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孙家在府城根基深,这回是连根拔了。他们家老爷在官面上经营了那么多年,说倒就倒,想必是撞上了硬茬子。

范学官。苏洵道,范学官早年做过翰林,这回州试的主考就是他举荐的。孙家想买通关节,在他那里碰了钉子。

范学官……程澈若有所思,这名儿听着耳熟。早年间我爹在京城时,似乎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听我爹说,此人为官清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范学官待我不薄。苏洵道,散场后还特意叮嘱我,放榜前少出门,少应酬。他说,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我呢。

程澈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你?孙家的眼线?

范学官没说透。苏洵道,不过他提醒过我,孙家之事,尚有后手。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派人多留心着些。你这些日子,还是少出门的好。

我正想同你说件事。苏洵道,我想去拜访顾知章老先生。

顾知章?程澈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苏洵点头,省试在即,我想寻个真正有学问的人指点指点。我这点子东西,自己闷头琢磨,总归是闭门造车。

程澈笑道:顾老先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我爹在世时同他有交情,但他老人家脾气古怪,听说这些年在郊外养花种菜,闭门谢客,连州府的官员求见,都被他挡了回去。

程伯父同他有交情?苏洵问。

何止是交情。程澈道,当年我爹在京城做官时,顾老先生正是翰林。两人同朝为官,又是同乡,走得极近。后来我爹致仕回乡,顾老先生也辞了官,到咱们府城郊外隐居。我爹去世那年,他还亲自来吊过丧。

那我……苏洵有些踌躇,我贸然上门,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程澈道,你带着你的文章去,就说是程家的故人之后,请他指教。顾老先生若是见了,自然会见;若是不见,你再回来,咱们另想别的法子。

苏洵点头:那我明日就去。

明日?程澈笑了,今日你刚回来,好歹歇一歇。明日我让来喜备辆车,送你过去。

不用备车。苏洵道,郊外的路我打听过,不算远,我走着去就成。老人家多半不喜欢人前呼后拥的排场。

程澈想了想,道:也罢。那你路上当心些。郊外那一带,听说有几户人家养着恶犬,你绕开些走。

苏洵应了。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程澈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对了,这是前几日有人送到府上来的,指名要给你。我见信上没署名字,本想替你拆开看看,又怕冒昧,就一直收着。

苏洵接过信,心里忽然一跳。他看了一眼信封,只见封面上只写了苏公子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孙家之事,尚有后手。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梅。

苏洵拿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紧。

程澈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苏洵道,信上只署了个字。我在州府时,也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模一样的?程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收到了两封?

州府一封,这里一封。苏洵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这信上的话,同范学官提醒我的,倒是如出一辙。看来这位,是个知道内情的人。

程澈沉吟道:孙家余党……孙家都已经抄没了,余党还能做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苏洵道,若是孙家余党真敢做什么,无非是冲着我来。我倒是不怕。只是,这写信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程澈道:这事儿,我派人暗中查一查。你且安心读书,把省试考好,比什么都强。

苏洵点头。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苏洵回来了?

众人抬头,见沈公拄着拐杖,慢慢从廊下踱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深灰的袍子,精神倒比往日好了些,只是头发又白了几分。程澈忙起身让座,沈公摆摆手,在苏洵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瘦了。

在州府住了些日子,吃得清淡些。苏洵道,沈公身子可好?

沈公道,好得很。听说你中了解元,老夫这几日精神都好。程家书楼养出来的学生,总算没给老夫丢脸。

苏洵忙道:都是沈公教导有方。

沈公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你的文章,老夫看过了。州试那篇《论宽猛》,写得不错,不过有个毛病,结尾收得太急,像是赶着交卷。他顿了顿,道,省试的时候,记得收着些,把话说完,再收尾。

苏洵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沈公指点。

沈公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想去见顾知章?

苏洵道,想去请他指点省试的文章。

沈公沉默了片刻,道:顾知章这个人,老夫认得。当年在京城,他做翰林,老夫做中书,同朝为官,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学问是好的,就是性子怪,门生故旧满天下,却一个也不肯见。他看了苏洵一眼,你若是能得他青睐,是你的造化。若是见不着,也不要灰心,回来读书就好。省试靠的是自己肚里的东西,谁指点都是添头。

苏洵点头:晚辈记住了。

沈公又坐了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道:苏洵,你如今中了举,往后要走的路,比程家的书楼长得多。读书这件事,贵在守住本心。莫要中了举,就把自己弄丢了。

苏洵站在堂中,望着沈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初到程家时,沈公也是这样,拄着拐杖,站在书楼门口,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才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好读。

两年前,是来了就好好读;两年后,是莫要中了举,就把自己弄丢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沈公的话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苏洵出了门。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把州试的文章抄了一份,揣在怀里,又带上两包点心,算是登门的礼。程浚追到门口,塞给他一把伞:苏大哥,带着,万一下雨呢!

苏洵笑着接了伞,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了。好好在家读书,等我回来考你。

程浚用力点头:我等着苏大哥给我带好消息!

苏洵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衫,正要叩门,院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拎着一把水壶,像是正要出来浇花。他打量了苏洵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语气淡淡的:找谁?

晚辈苏洵,府城程家的故人之后,特来拜见顾知章顾老先生。苏洵躬身道,冒昧登门,还请老先生见谅。

老者没有应声,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程家?程敬亭的儿子?

苏洵道,程大公子程澈托晚辈带话,问候老先生安好。

老者哼了一声:程敬亭那个老狐狸,倒是生了个会来事的儿子。他放下水壶,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站着做什么?那边有凳子,自己搬。

看什么?老者见他打量院子,问了一句。

这菊花养得好。苏洵道,晚辈头一回见墨色的菊花。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识货。这菊花叫,老夫养了七年,今年头一回开花。他放下茶盏,你若是喜欢,回头剪一枝给你带走。

苏洵忙道谢。老者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说,你是程家故人之后?程敬亭是你什么人?

程伯父是晚辈的恩主。苏洵道,晚辈两年前走投无路,蒙程家收留,在程家书楼读书。

两年前?老者微微挑眉,也就是说,你在程家读书,才读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