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天圣七年,十一月初三。
天还没有亮透,程府西院的灯,已经亮了。
苏洵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没有写字,先蘸了墨,在砚台里慢慢地研。研好了墨,他才提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他写得极慢。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写完一个字,他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又提起来,在边上,写下一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略微快了一些。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写了十来个,纸上的字,渐渐有了些模样。他把这张纸收起来,换一张新的,又开始写。
这是顾知章教他的。州试的卷子,头一页的字若写得好,考官心里的秤,就先偏了三分。他别的字,还算稳当,唯独这个字,总差一点飞扬的劲儿。顾知章说,练字,先练。字八法,点横竖撇捺,全在里头。把练好了,旁的字,也就跟着好了。
苏洵练了三天,手上磨出一个薄薄的茧子。
公子,该用早饭了。阿福端着托盘进来,见他又在写字,叹了口气,您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苏洵放下笔,州试的日子,一天近过一天了。
还有三个月呢。阿福把粥放在桌上,公子急什么。
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苏洵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我诗赋底子薄,这三个月,不拼一拼,州试的时候,拿什么去考?
十一月初三。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崔兄说,每旬出一题,让我写诗。今儿该出第二题了。苏洵说,我昨儿夜里,写了两首,得拿去给他看。
他匆匆喝完了粥,把昨夜的稿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州学里,崔允中已经在讲堂里等着了。见他进来,也不说话,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苏洵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冬日早行。
你回去写,后日交我。崔允中说,题目不难,可要写出新意,也不容易。你上回那首《夜读》,工稳是工稳了,可缺一点东西。
缺什么?
缺你自己的话。崔允中说,你写的诗,字字都对,可读完了,我不知道那是苏洵写的,还是随便哪个读书人写的。诗里头,要有你自己。
苏洵把那张纸收好,说:学生记下了。
还有,算学。崔允中说,上回我教你的盈不足,你回去算了没有?
算了。苏洵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学生算了三遍,都在这里。
崔允中接过去,翻了一遍,点了点头:算得对。就是太慢。州试的算学,题量不小,你这样的算法,一场下来,怕要占去大半时辰。回去,我教你个快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讲起来。苏洵站在一旁,听得极认真。崔允中讲完一遍,问:懂了吗?
懂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回去自己琢磨。崔允中说,琢磨不透,隔三日来问。去吧。
苏洵出了讲堂,迎面撞上周生。周生一把拉住他:苏兄,你听说了吗?孙裕他爹,在州城放出话了。
什么话?
说你是靠程府的关系,才得的荐举。周生压低声音,说沈公是看程府主的面子,才把你拔到前头的。还说,州试的时候,要联名向提学司告你冒籍应试
苏洵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字,他听沈公讲过。州试的规矩,考生须在本籍应试。他是眉州人,如今在州城念书,按规矩,要么回眉州考,要么在州城落了籍,才考得。他当初跟着程府到州城,程浚替他办了州城的学籍——这学籍,是程浚托了知州府的文书办下来的,正正当当。可孙家要是拿这件事做文章,闹到提学司去,就算最后查明白了,考场上的日子,也耽误了。
苏兄?苏兄!周生见他出神,急了,你怎么不说话?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苏洵说,这件事,我得去问问程叔。
他转身,快步往程府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想了想,折回州学,去了沈公的值房。
沈公正在值房里批阅课业,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经义有不懂的?
沈公。苏洵行了一礼,学生听说,孙家老爷放出话来,说要在州试前,告学生冒籍应试。学生想问问沈公,学生的学籍,可有差错?
沈公放下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学籍,是程府主托知州府的文书办下来的。知州府的文书,就是知州大人亲自签的。这件事,孙家查不出什么。
可他们要是闹到提学司……
闹到提学司,也是要过知州府这一关。沈公说,知州大人既然签了你的学籍文书,就不会让孙家拿这件事做文章。你放心。
苏洵松了口气。
可你也别太大意。沈公又说,孙铭这个人,吃不得亏。他明着告不倒你,背地里,不定要使什么绊子。州试前这几个月,你只管把书读好,旁的事,有老夫和程府主在。
学生知道了。
去吧。沈公说,对了,你上回交的经义,老夫看过了,写得好。就是收尾太急,像是赶着交卷。州试的卷子,宁可少写几句,也要收得稳当。
学生记下了。
苏洵退出值房,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已经大亮了。十一月的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冷飕飕的。他紧了紧衣领,正要走,忽然看见,山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顾知章。
顾知章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见他出来,笑了:苏兄,我等你半日了。
先生?
听说孙铭放话了?顾知章拍拍身边的石阶,来,坐下说。
苏洵在他身边坐下。顾知章把酒葫芦递给他:喝一口?
学生不饮酒。
不饮酒好。顾知章收回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孙铭那话,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怕不怕?
沈公说,学生的学籍没有差错。苏洵说,学籍没有差错,学生就不怕。
顾知章点了点头,可你知不知道,孙铭还有一招,比更阴的?
什么招?
州试之前,主考的学官,会先到州城。顾知章说,学官到的那几日,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设宴款待。孙铭是州城绸缎行的会首,这样的宴席,他一定在座。他要是在学官面前,说上你几句坏话——
苏洵心里一沉。
你别急。顾知章说,学官阅卷,看得是卷子,不是人情。可学官也是人,是人,耳朵根子就软。他要是先听了孙铭的话,再看你的卷子,心里头,多少会有些先入为主。
那学生该怎么办?
一个字,写。顾知章说,把你的卷子,写得比旁人都好。好到让学官一看,就把孙铭的话,忘到脑后。到那时候,孙铭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低声说,那就写。
这才对。顾知章拍了拍他的肩,州试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只管把心沉下去,写字,读书,作诗。旁的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苏洵站起身,朝顾知章拱了拱手:学生记下了。
他大步走了。
提学司派下来的学官,姓范,名讳上范下简,字伯衡,是今年州试的主考。范学官到州城的头一日,知州陆大人在府衙设宴接风,州城有头有脸的乡绅,都去了。
孙铭也在座。
宴席上,酒过三巡,孙铭端着杯子,走到范学官面前,敬了一杯酒,笑着说:范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小人是州城绸缎行的会首,孙铭。范大人若是有空,改日到小人的庄子上坐坐,小人备了几坛好酒,还有几幅前朝的字画,请范大人品鉴。
范学官端着酒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孙会首客气。本官此来,是为州试公务,不敢叨扰。
范大人说笑了。孙铭又敬了一杯,小人也算半个读书人,最敬重范大人这样的饱学之士。范大人阅卷辛苦,小人的心意,不成敬意。
这话说得客气,可席间的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孙铭这是要往范学官跟前,递银子、递人情。
范学官放下酒杯,看了孙铭一眼,忽然问:孙会首,听说令郎,也在州学念书?
孙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是。犬子孙裕,在州学念了四年了。
今年州试,令郎可报了名?
犬子……犬子学业未成,今年不考。孙铭干笑了一声,犬子功课平平,比不得州学里头那些尖子。比如那个苏洵,一个附读生,倒是考了头名,入了荐举。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两个字一出口,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范学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苏洵?
孙铭笑了笑,一个附读生,来州城不过半年,倒让州学的沈公,荐举上了。范大人您说,这荐举,是看学问呢,还是看人情呢?
席间,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范学官没有说话,只端着酒杯,慢慢转了一圈。
这时,上首传来一个声音:孙会首这话,本官倒要问一句。
说话的是知州陆大人。他放下筷子,看着孙铭,不紧不慢地说:孙会首说苏洵的荐举,是看人情。那依孙会首之见,苏洵岁试头名、月考与崔允中并列第一的卷子,也是看人情看出来的?
孙铭的脸色,变了变:陆大人,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本官倒觉得,苏洵那卷子,写得确实好。陆大人说,本官还打算,州试那日,亲自坐堂,看看他考得如何。
他顿了顿,看着孙铭,又说:孙会首,你若是觉得州学的荐举有猫腻,只管递状子到知州府,本官亲自审。可你要是没有凭据,只在宴席上说说闲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把话说完。
孙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退回了座位。
他又想了想,说:州试那日,把他的卷子,给本官留着。本官倒要亲自看看。
苏洵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每日天不亮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字,然后读经义。上午到州学听讲,下午去问崔允中算学。夜里,点一盏灯,作诗。
崔允中每旬出一题。他写一首,崔允中改一首。改完,他把改过的地方抄三遍,抄着抄着,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起初他写诗,总想着对仗工整,字句漂亮。崔允中改了几回,说:你的诗,太了。像是把字句一个一个安上去的。诗不是安出来的,是心里头流出来的。
苏洵问:怎么才能流出来?
崔允中想了想,说:你写诗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苏洵想了想,说:想的是题目。
这就是毛病。崔允中说,你心里头只有题目,没有你自己。你写《夜读》,心里头想的,应该是你半夜读书时,那盏灯,那阵风,那个睡不着觉的人。你想着那盏灯,想着那阵风,诗就自己流出来了。
苏洵坐在灯下,琢磨崔允中的话,琢磨了半夜。
第二天,他写了第二首《夜读》。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是不对。他把纸揉成一团,又写。写到第三稿,他忽然想起,他在程府西院读书的那些夜——窗外是黑沉沉的,屋里只有一盏灯,灯下是他一个人。他想起他读《文选》,读到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那一句,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提起笔,写道:
灯影摇窗纸,风声入旧书。一灯如豆小,照我五年余。
写完,他放下笔,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觉得,诗里头,有一点他自己的味道了。
腊月初十的夜里,周老夫子又来了一趟程府。
这回不是夜访,是傍晚来的。他提着一壶酒,进了苏洵的屋子,也不客气,自己坐下,倒了一杯,慢慢喝。
听说,你最近在练诗?
苏洵说,崔兄每旬出一题,学生写着,请他改。
拿几首我看看。
苏洵把最近的稿子,双手递过去。周老夫子接过来,就着灯,一首一首看过去。看到那首《夜读》,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
学生也觉得,这首写的时候,心里头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洵想了想,说:学生以前写诗,是先想题目,再想字句。这一首,是学生想起自己半夜读书的样子,心里头先有了那盏灯,有了那阵风,才动的笔。
周老夫子放下稿子,说:你开窍了。
老夫上回同你说,诗要有。你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周老夫子说,诗这东西,不是背出来的,也不是编出来的。诗是从心里头,自己流出来的。你心里头有东西,写出来的就是诗。你心里头空,写出来的,再工整,也是死字。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你问老夫,州试的诗赋,要怎么准备。老夫告诉你——诗赋的题目,千变万化,你准备不完。可你只要心里头,存着一口活水,什么题目来了,你都能从里头,舀一瓢出来。
你读的那些书,你过的那些日子,你见过的那些人,你心里头的那些事——都是活水。周老夫子说,你只管往里存,存得越多,州试的时候,你越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