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清淑载物 > 第61章 一笺遥寄酬知己,孤灯两处待天明

第61章 一笺遥寄酬知己,孤灯两处待天明

【题引】宋·范成大《车遥遥篇》

车遥遥,马憧憧。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天圣七年,七月十二。天还没亮透,程府后街的马厩里就有人走动。

德全牵马出来时,门房老苍头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见是他,也不起身:“这么早,往哪儿去?”

老苍头见他神色匆忙,也没多问,只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开了门。他在这府里看了几十年进出,什么信不信的,早不放在心上了。

“主子的吩咐,往城东顾府送个信。”

老苍头吐了口烟圈,慢吞吞拔了门闩:“顾府?那不是州学顾大公子的府上?”

“正是。”德全翻身上马,“回来再跟你说。”

马蹄声踏着青石板,一路往南去了。

二更天,书塾的周老夫子亲自捧着一沓文稿,送到主院书房门口。德全要接,周老夫子摆摆手,只说:“烦你通报一声,说老朽有东西给府主看。”

程浚正在灯下看账册,听说周老夫子来了,亲自迎到门口。周老夫子把那沓文稿递过去,说:“府主,老朽在程家坐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文章。府主得空,看一看。”

“谁写的?”他问。

“西院新来的那个孩子,苏洵。”周老夫子说,“入府那日交的功课。老朽原只想走个过场,没想到……”

程浚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见过不少子弟的功课,多半是四平八稳的套话。可这一回,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是骨头。

他顿了顿,又说:“府主若没有旁的事,老朽先告退了。这文章,府主看完再说。”

“孤松生涧底,霜雪自为邻。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

程浚把“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念了两遍,搁下,又拿起那篇《论慎独》。

那八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涧底的松,本该自在;可自在的代价,是无人问津。他忽然有些拿不准,自己这番安排,到底对不对。

烛花结了一寸长,他也不剪。读到“慎独者,慎其心也。心不欺人,则人不欺己”一句,他忽然搁了纸,对空说了一句:

“涧底的松,到底该由谁来拉它一把?”

“不能是程家的人。”

这话他说出口,连自个儿都觉得冷。可程家的门第,经不起一个寒门弟子跌进来又摔出去。他宁可担这冷,也不愿,日后让澈儿去担那碎。

程浚坐在灯下,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才开口:“德全。”

德全忙应声进来:“老爷。”

“明日一早,你把这稿子送去城东顾府,亲手交到顾大公子手里。”程浚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连信一起。就说我请他评点,评点完了,不必急着回。”

西院这边,苏洵是被饭香叫醒的。

阿福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搁着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纸上压着一方小小的梅花印。苏洵坐起身,先看那印,认出是东院常用的笺纸。

“这是谁送来的?”他问。

阿福把托盘放在案上:“昨儿夜里送来的。我睡得沉,听门响才醒的,开门一看,门口搁着这个,人已经走了。”

“可留了什么话?”

“没有。”阿福想了想,“我追出去两步,见是个梳双髻的姐姐,走得飞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小姐说,公子夜里读书,垫垫肚子。”

苏洵披衣下床,把油纸展开。桂花糕一共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米白里透着桂花的金黄。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米香软糯,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不腻。

甜是甜的,可甜里有一丝清苦,像桂花的本味。他慢慢咽下去,心想:东院那位小姐,是懂分寸的。送得轻,也送得重——轻在八块糕,重在,记挂。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才说:“东院那位小姐,前日雅集上,替我解过一回围。”

阿福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公子,我听门房说,府里要立新规矩了。往后各院不许走动,仆役也不许夹带东西。这糕……怕是最后一回。”

“受人一饭,当还一诗。”他说。

他铺开纸,笔尖悬着,半晌没落下。谢人一饭,原不该这般郑重;可他在这府里,肯正眼看他的人不多,肯送他吃食的,更只这一个。

他提笔写了几句,写写停停。头一句“夜雨敲窗急”,想想不好,涂了;又写“闻香知故人”,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太直白,又涂了。阿福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公子,不就是谢人家一碟糕么,写这么费劲?”

苏洵头也不抬:“正因为是谢糕,才不能写得像拍马屁。”

“夜雨西窗下,闻香知故人。隔墙无多语,一盏谢深恩。”

写罢,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小字:“糕甜。多谢。”

阿福凑过来看,噗嗤笑了:“糕甜,多谢——这也太实在了。”

苏洵自己也笑了:“实在才好。人家送我八块糕,我回她八句虚话,那才没意思。”

阿福把素笺叠好,揣进怀里:“这就送去东院?”

“送去。”苏洵说,“若有人问起,就说西院苏洵,谢过小姐的桂花糕。”

阿福应了,转身要走。苏洵又叫住他:“慢着。若是东院的人问起我这几日做什么,你如实说。”

“如实说?”

“嗯。读书,写字,睡觉。一句假话都别编。”

阿福不解:“为什么?”

苏洵回到案前,拿起方才晾在窗台上的诗稿,说:“因为府里马上要立规矩了。这种时候,一句假话,能被人编出十句真事来。”

他低声说:“往后各院不许走动,这谢字,怕是送得出去的也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福回来了,进门先笑:“公子,送到了。”

苏洵放下手里的书:“东院的人可说了什么?”

“晚翠姐姐接的,她看了咱们的笺纸,说‘小姐正梳头呢,我这就送进去’。过不一会儿,她又出来,让我给公子带句话。”

苏洵听着,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东院那位小姐,连收个谢笺都这般从容,不声不响,却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他忽然觉得,这西院的日子,没那么冷了。

“什么话?”

阿福清了清嗓子,学着晚翠的腔调:“我们小姐说,收到了。公子安心读书,西院的日子,往后怕是要冷清些,书读得进去,就什么都读得进去。”

苏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阿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公子,那位程小姐,是不是……对公子有点那个意思?”

苏洵抬眼看他:“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嘛。”阿福挤眉弄眼。

苏洵把书卷起来,作势要敲他:“再胡说,明日的饭你送进柴房去。”

阿福笑着躲开,又正了正脸色:“公子,说真的,我在程府当差这些年,东院那位小姐,是府里难得的好人。她肯替公子说话,又肯送糕来,这份心意,公子记着些,总没错处。”

他当然记着。雅集上那句“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他记了一整日。

那日散了席,他在回西院的路上,正好遇见程澈从月洞门出来。两个人隔着一道花墙,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程澈的丫鬟晚翠见了她,快步迎上去,说了句什么,程澈便沿着回廊往东院去了。

苏洵站在花墙这边,看着她走远。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裙角扫过青砖,扫得极轻。

他站了许久,直到她的影子拐过回廊,不见了,才转过身。风把花墙边的桂香送过来,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像是把那点心思,也一并吐进了风里。

上午,苏洵没有出门,在书房里读了一上午的书。

阿福守在院子里,边晒衣裳边跟墙外路过的粗使婆子闲话。那婆子姓张,是膳房里烧火的,嘴碎,路过西院时总要站一站,说两句话才走。

“阿福啊,你家公子今儿又没出门?”

“公子读书呢,不出门。”阿福把衣裳抖开,晾上竹竿,“张婶,今儿府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张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些:“可不有!听说府主今儿一早差了德全出去,往城东顾府送信去了。还有,我听二门的刘二说,府主这两日一直在看一沓什么稿子,看得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阿福心里一动,嘴上却装糊涂:“哦?那稿子,怕不是账册?”

“账册?账册府主用得着看两日?”张婶摆摆手,“我看八成是哪个学生的功课。你不知道,昨儿晚上,周老夫子亲自捧着稿子,送到主院去的,站了好一会儿,跟府主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阿福把衣裳晾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周老夫子,可是府里最有学问的先生?”

“可不是!在程家坐了三十年馆了,中院那些公子哥儿,见了他都规规矩矩的。他老人家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府主都听三分。”张婶说完,又压低声音,“阿福,我瞧着你家公子是个人物,能让周老夫子亲自送功课的,府里这还是头一个。”

阿福心里高兴,面上不显,只说:“张婶说笑了,我家公子就是个闷头读书的。”

中午,阿福端来饭食,两菜一汤,都是素的。苏洵吃饭快,吃完了,阿福还在扒饭。苏洵放下碗,说:“阿福,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回公子,七年了。”阿福咽下嘴里的饭,“七岁上被卖进来,先是在马房,后来膳房,去年才调来西院看院子。”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福筷子停了一下:“没了。爹娘早没了,就剩我一个。”

苏洵没有再问,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吃吧。”

阿福低头扒饭,半晌才含糊地说:“公子,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值钱。”苏洵说,“把书读好了,才值钱。”

阿福抬起头:“那公子打算读到什么时候?”

苏洵望着窗外的天,说:“读到不用再在这院子里看天的时候。”

他说得轻,可阿福听得懂。这个少年,从进府那日起,就没把自个儿当长久客。他读的不是书,是一条路——一条要自己走通的路。

那日程府在东花园设席,请了蜀中几位有头脸的读书人,顾知章也在座。苏洵本没有资格入席,是周老夫子说“西院新来的学生功课好,带出去见见世面”,程浚点头,他才得以坐在末席。

席间有人起了诗题,让各人咏物。轮到苏洵时,有个穿锦袍的少年先笑了:“这不是程府新收的那个寒门学生么?他会作诗?怕不是只会写‘之乎者也’。”

“会不会作诗,得看他作出来的是什么。他还没作,你们倒先替他定了?”

那锦袍少年讪讪地笑:“程小姐说笑了,我不过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也是话。”程澈说,“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

苏洵就是在那个时候站起来,说了句“学生献丑”,提笔写了那首《孤松》诗。写完,满席又是静。

静了一会儿,顾知章先抚掌:“好一个‘不向人间立,何须问浅深’。这一句,够我喝三杯。”

苏洵那会儿坐在角落里,隔着窗看外头的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他记不清旁人的脸色,只记得屏风后面那道影子,还有那句“话出口,是要担干系的”。

东院,程澈正在窗下梳头。

晚翠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方叠好的素笺,脚步轻快:“小姐,西院那个阿福送来的。”

程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接过素笺,展开。诗不短,字倒端正,笔力虽嫩,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看到最后那行“糕甜。多谢”四个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是个实在人。”她把笺纸收进妆匣,“糕都吃完了才来谢,也不怕人说慢。”

晚翠凑过来看:“小姐,这诗写得好不好?”

程澈想了想:“诗一般,心实。”她顿了一下,又说:“他眼下被关在西院,旁人躲还来不及,他倒记得还这一饭之情。单这一点,比中院那些只会说嘴的强。”

她说完,指尖在妆台边停了停。她不是夸他才学,是敬他本分。府里多少体面人,轮到自个儿吃亏,先想的是怎么占回来;偏这个寒门少年,记得还一饭。

晚翠抿嘴笑:“小姐这是夸他。”

晚翠又试探着问:“小姐,要不咱们回个礼?他回诗,咱们回墨,一来二往,也算有个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