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郑思肖《寒菊》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天圣六年,八月。程府的桂花开了。
这年桂花开得迟,往年七月底就满院甜香,今年一直挨到八月初,才在枝头绽出第一簇细小的黄花。晨钟撞响的时候,露水还挂在花瓣上,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起身,换了件素色锦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清峻,无半分倦色。他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往学堂去了。
学堂里,满堂子弟早已端坐。往日开课前那点窃窃私语,今日一丝也无。人人垂着眼,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程浚端坐师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他的目光在末席停了一瞬。苏洵坐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挺直,神色安然。
程浚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昨日论道,多有虚妄标新、离经逐异之论。治学之道,首在守正,次在修身,末在思辨。自今日始,凡立论必尊先贤古训,凡行文必守儒门义理,凡言志必合士族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向苏洵,声音平缓,可字字分明:“身居人下,当守谦卑;寄人篱下,当守分寸;求学于世,当守正统。才华可砺,锋芒不可妄露;心志可坚,偏执不可长存。”
课业过半,晨光渐盛。程浚忽然停下授课,目光淡淡落在苏洵身上,问道:“苏洵,你且解一解,何为本分?”
新规落地头几日,学堂里人人自危。从前那些爱在课上争辩的子弟,都收了声,老老实实照着古人的注疏念书。偶尔有人忍不住想发议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浚也不多说什么。他只管按部就班地授课、批阅、讲评。有人立论出格,他便压下去;有人行文平正,他便轻轻带过。一来二去,满堂子弟都摸清了门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有末席那个青衫少年,日日照常。他听课听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最密,功课交得最早,也从不在课上多言半句。程浚批他的文章,偶尔批出几句精当的评语,他也只是垂首道谢,不多说一个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学堂里渐渐又有了些活气,子弟们私下里也会议论——那位苏公子,倒是沉得住气。也有人撇嘴:沉得住气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晾在末席。
这些话,苏洵都听见过。他从不回头,也不接话。他心里清楚,眼下这段日子,是他给自己攒本钱的时候。
这一问平平无奇。可落在当下,就成了拷问本心的一问。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末席那个青衫身影上。
苏洵缓缓起身,垂首躬身,礼数周全。他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弟子以为,本分者,心有尺、行有度、守其位、尽其责也。身处求学之位,笃学精进,不负师长教诲,是学子之本分;身处卑微之境,守清守白,不谄不怨,是常人之本分;身处乱世,心怀正道,知行并重,是士人之本分。”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了些:“本分从来非出身所定,非阶层所限。安于贫瘠而不困于贫瘠,居于下位而不卑于本心,方是立身最真之本分。”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前排几个锦衣子弟对视一眼,眼底有掩不住的惊诧。他们出身显赫,自问被这般当堂紧逼,未必答得出这样既有礼数又有风骨的应答。
这番话说完,满堂半晌无人出声。末席附近坐着的两个旁支少年,悄悄把脊背挺了挺。他们家境平常,平日里从不敢在学堂多说半句,此刻听了这番话,心里倒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排一位锦衣子弟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碍着师位上的程浚,到底忍住了。他低头翻书,指尖却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要把方才那番话从脑子里抹掉。
程浚眸底沉沉,良久无言。他听懂了——这少年清楚知晓世俗规矩,可从心底不肯认同。他愿意守外在的礼法,却不肯屈了内在的骨头。
良久,程浚缓缓开口:“答得尚可,义理通透,只是心有偏执。求学之人,当破私念、顺世俗,不可固守一己之思。坐下吧。”
一句“心有偏执”,温和,可像盖章一样,把苏洵所有的求真思辨,都归成了私念。苏洵神色坦然,躬身道:“弟子受教。”缓缓落座。
他不辩。口舌辩驳皆是虚妄,唯有实力立身,才是根本。
散学钟声敲响时,满堂子弟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逗留。苏洵最后一个走出学堂,在门槛前站了站。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遮了遮光,往西院走去。
路过回廊拐角,身后隐约飘来两句低语——“真敢答啊……”“这下怕是彻底……”后面的话被风吞了。苏洵脚步未停,穿过月洞门,踏上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
西院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漂着枯叶。他推门进书斋,放下书袋,先给案头的油灯添了一回油。
阿福早就等在院门口了。他见苏洵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府里又传话来了,说学堂新规,往后课业批注一律按正统义理评判,标新立异者,记过。”
秋去冬来,阿福给苏洵的旧衣打了几个补丁,又翻出一床旧棉被,趁着晴天晒了晒。他一边晒被子一边嘟囔:“公子,您这衣裳都穿三年了,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赶明儿我找府里管事讨几尺布,给您做件新的?”
苏洵正在廊下劈柴,头也不抬,道:“不必。能穿就行。”
阿福道:“可您这衣裳,去学堂坐着,满屋子锦衣玉带的,就您一个穿补丁的。那些人背后不定怎么嚼舌根呢。”
苏洵道:“嚼就嚼。衣裳是穿来保暖的,不是穿来给人看的。”他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道,“阿福,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衣裳可以破,脊梁不能弯。衣裳破了,补一补还能穿;脊梁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阿福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了两下,道:“公子,您这话,我记下了。”
苏洵道:“知道了。”
阿福急道:“公子,您怎么不急呢?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苏洵道:“阿福,我问你。天要下雨,你急不急?”
阿福道:“……急也没用啊。”
苏洵道:“那不就结了。程大公子要立规矩,我拦不住。可我读不读书、怎么读书,他管不着。”他推开书斋的门,道,“他立他的规,我读我的书。两不相干。”
阿福跟进去,嘟囔道:“说得轻巧。他在上头坐着,天天拿规矩压您……”
苏洵道:“压得住我的,只有我自己。”他放下书袋,道,“阿福,去烧壶水。今儿我要写东西,写到半夜。”
他坐下,铺开纸,研墨。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他忽然想起方才学堂上程浚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洵垂下眼,落笔。他今日的字,比往日更稳。
内宅漱玉轩里,程澈正坐在窗前看书。她面前摊着那册翻旧了的《礼记》,书脊已经磨得发白。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晚翠端着一盏清茶进来,放在案头,低声道:“小姐,今儿学堂里的事,您听说了么?”
程澈翻了一页书,道:“什么事?”
晚翠道:“大公子当众考苏公子的功课,问他什么是本分。苏公子答了,可大公子说他心有偏执。”她小心地看着程澈的脸色,“府里都在传,说大公子这是铁了心……”
程澈放下书,道:“铁了心做什么?”
晚翠道:“铁了心要把苏公子挤出学堂去。”
程澈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晚翠,你说,我大哥这个人,心狠么?”
晚翠想了想,道:“大公子对小姐,是极好的。”
程澈道:“是。他对我极好。所以他做的这些事,我都明白。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跟他吵。吵起来,伤的是他的脸面,也是他的心。”她放下茶盏,道,“他说苏公子心有偏执。我倒觉得,一个人能为了心里那点对的东西,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肯不肯低头,这才是真章。”
晚翠道:“那小姐您……”
程澈道:“我信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信我自己的眼光。”
她想起去年冬天,学堂后山那株老梅开了。苏洵摘了一枝,隔墙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她接过来,插在窗前的白瓷瓶里,养了半个月,花谢了,枝上还留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想起他抄给她的那卷《古诗十九首》。他写得极工整,每一页的边角都用细麻线压得平平整整。她那时笑他:“抄书罢了,这么仔细做什么?”他认真道:“你翻着舒服些。”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珍珠一样串在她心里。旁人看着是寒门小子痴心妄想,她看着,却是世间最好的心意。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程澈重新拿起书,指尖摩挲着书页。那一页上,是《礼记·大学》里“修身齐家”的篇章。她看了半晌,轻声道:“大哥守他的规矩,我守我的信。咱们各守各的,看谁先熬不住。”
午后,二伯母果然来了。她提着两碟新做的桂花糕,一碟给程澈,一碟赏了晚翠。坐下之后,先是问了问程澈的饮食起居,又夸了夸今年的桂花香,绕了半天的弯子,才终于说到正题。
“澈儿啊,”二伯母放下茶盏,道,“今儿学堂的事,你听说了吧?”
程澈道:“听说了。”
二伯母道:“你大哥也是为你好。他这人,面上冷,心里热。你说他图什么?还不是图你后半辈子过得安稳。”她顿了顿,道,“澈儿,伯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去得早,这些年,你大哥又当兄又当父,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做这些事,伤的是他的心,可他不能不这么做。”
程澈垂下眼,道:“伯母,我知道大哥疼我。”
二伯母道:“那你……”
程澈道:“可伯母,我也想问问您。若是有一日,有人拿刀架着您的脖子,逼您嫁给一个您不喜欢的人,您肯么?”
二伯母一愣,道:“这……这怎么能一样?”
程澈道:“怎么不一样?大哥没拿刀,他拿的是规矩、是体面、是为你好。可刀子架在脖子上是疼,规矩一层一层裹上来,难道就不疼了么?”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伯母,我不是不懂事。我是把这事想透了,才不肯松口的。”
二伯母张了张嘴,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她走的时候,把那两碟桂花糕留下了。程澈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月洞门,才收回目光。
晚翠在身后小声道:“小姐,二夫人方才眼圈都红了。”
程澈道:“我知道。”她顿了顿,道,“可我不能因为心疼她,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那样,她往后想起来,只会更难受。”
午后,程府外院热闹起来。
程浚回主院时,案头那叠名册还摆着。他坐下,翻开第一页,指尖拂过那些规整的名字。蜀中陆氏长子、眉州沈氏三公子、成都顾氏嫡孙……每一个都是门第煊赫、品貌端方、前程可期。
他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个名字刻进心里。看完了,他把名册合上,端端正正放回案角,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今日雅集的观礼安排。
写到“内宅女眷观礼席”几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程澈小时候,有一回他带她去庙会看灯,她高兴得一路小跑,他追在后面喊“慢些,别摔了”。那年她七岁,扎着两个揪揪,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的。
他搁下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重新提笔,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老管家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道:“大公子,西院这个月的灯油又添了一回。照这样下去,怕是……”
程浚头也没抬,道:“添。他要读书,灯油照旧给的。”
老管家迟疑道:“大公子,您这是……何苦呢?既然要压他,又何必供着他念书?”
程浚笔尖顿了顿,道:“压,是压他的锋芒,不是断他的生路。我程家百年门风,容得下一个寒门子弟读书。他读不读得出来,是他的本事;我供不供得起,是我的气度。”他放下笔,抬眼道,“府里上下,一视同仁。这话,你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