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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千里星霜孤骑返,一灯风雪故人来

程父没回头,只道:“成不成的,她总得试过,才知道。”

程澈到了运河边清江浦,改走水路。船上人杂,她换寻常衣裳戴斗笠,混在客商里不显眼。

夜里有一次睡不着,坐船头看月光下粼粼水波,想:苏公子,你如今走到哪儿了?

从程府出来这一程,两天半便赶到清江浦。到了渡口,人困马乏,连赵伯这样的老把式都直喘粗气。

程澈自己也不好受,可她没歇,张罗条北上货船把人安置下。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程母送到二门,手里攥着那件针线——原是一双厚实棉袜,絮新棉花,针脚密密。

她把袜子塞进程澈行囊,道:“北边冷,路上换上。”

程澈道:“娘,这会儿是三月,不冷。”

程母道:“到了北边就冷了。你听娘的,带上。”

程澈没再推,收好袜子。翻身上马,回头看一眼门前爹娘。晨光里两人鬓角不知何时白了。她鼻子一酸,不敢多看,打马便走。

出了镇子,她马上回头望一眼,见爹娘还站门口,心里说不清滋味。

赵伯在旁低声道:“小姐,走罢。日子长着呢,总有回来的时候。”

程澈“嗯”一声,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催马疾行。

风迎面扑来,衣袂猎猎。

她心里默念路程:清江浦、济宁、临清、沧州……然后是京城。

货船不大,舱里麻袋木箱,气味混着河腥。

晚晴皱着鼻子,道:“小姐,这船也忒简陋了。”

程澈道:“越简陋越好。这一路,我不想引人注意。”

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把斗篷拢好,道,“你先歇着。我坐一会儿。”

货船摇摇晃晃离岸。河水浑黄,两岸麦田一片退去。

程澈坐船头看破碎日影,想起小时祖父带她坐船进京。她七岁趴船舷看游鱼,祖父在舱里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听不懂,只觉好听。如今再走这条路,船上没祖父也没诗。可那句话比当年更清楚:长风破浪会有时。苏公子,你且等着。

第四日,船到济宁,她上岸采买,忽然听见码头上有两人闲谈。

一个道:“听说了么?京里那个姓苏的举子,判了流放,前儿已经从刑部大牢提出来,押往北边了。”

另一个道:“押走了?不是说还要再审么?”

那人道:“审什么审。御史台那边,催着要结案。刑部顶不住,只好把人先押上路。听说这一路,要往榆林那边去,三千多里呢。”

程澈站在人堆里,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程澈在码头站了很久。河风夹水汽,衣角猎猎。盯那两人走远,才回过神,手心全是冷汗。

晚晴在旁急道:“小姐,那、那他们说的,是苏公子么?”

程澈点点头,没说话。心里越乱,越逼自己冷静。她盘算:押解走官道,一日四十里上下,京城到榆林三千多里,最快两月余。若能半月内赶到京城把信递到该递处,或还来得及截住判决。

她忽然问赵伯:“赵伯,咱们从京城到榆林,得走多久?”

赵伯道:“快马也得二十多天。”

程澈道:“那押解的囚车呢?”

赵伯道:“囚车走得慢,少说两个月。”

程澈飞快盘算:“那咱们还有机会。”转身快步上船,边走边道,“赵伯,吩咐下去,今夜不走水路改走旱路,咱们抄近道,赶在囚车到榆林之前,进京把信递出去。”

晚晴追上她,道:“小姐,水路稳当,旱路颠啊。”

程澈头也不回:“我宁可颠死在路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榆林。”

她压压斗笠快步回船。

晚晴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程澈道:“苏公子,已经被押上路了。往榆林,三千多里。”声音发颤,“我得快些进京。陆山长的信,只怕还没到刑部。”船上的日子格外漫长。

程澈坐舱里,把陆山长的信和祖父木匣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想苏洵在路上走哪条路,会不会有人为难,病了有没有人给口热饭。

同一片夜空下,苏洵坐在一辆木笼囚车里,颠簸在往北官道。囚车很小,他蜷着腿坐。手铐脚镣磨得腕骨脚踝青紫,好几处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开。押他的两个差役,一个姓马一个姓张。

姓马的话多,一路骂骂咧咧,嫌差苦嫌犯人穷榨不出油水。

姓张的沉默些,偶尔夜里宿店,偷偷递他一碗热水,不言不语。

第三日傍晚,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姓马的喝两口酒,用脚踢踢苏洵的腿,道:“喂,姓苏的,听说你是个举人?举人老爷怎么也蹲了大牢?”

苏洵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没答话。

姓马的又来劲了,道:“都说举人老爷了不起,能见官不跪。我看你也稀松平常嘛。你要真有本事,叫个人来赎你啊?”

苏洵这才睁眼,道:“赎?我是定了罪的,哪是赎得出来的。”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火气。

姓马的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夜里苏洵靠破庙墙根,透过缺半边窗棂看外头月亮。月色清寒,照满地荒草。想起那年冬天,程澈隔院墙喊他:“苏公子,你屋里灯还亮着么?”那时他不知她是姑娘,只当隔壁新搬来的邻家小公子,声音清亮亮,透着少年人的热乎气。他答了一声“亮着呢”,就听见墙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如今他在去榆林的三千里路上,不知她是不是还点着灯。他闭眼压下那些念头,从怀里摸出一卷书——押解时差役搜剩的《孟子》,书页卷了边。

借着月光一字字读下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读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自己这心志,可真是被苦得透透的了。

船舱里光线昏暗,她缩在角落,手里攥着木匣,指尖一遍遍摩挲匣角漆。船身一晃一晃,河腥从板缝透进来,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苏洵来府上送年礼,天冷得厉害,他站门房里呵着手,脸冻得通红,可一见她还是先笑。他把年礼递来,是一包新写的字——每年替她抄一册书,用上好宣纸,字迹工整能当字帖。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可她分明看见他指节冻得发紫。她后来才知道,那一年他家里日子难过,把抄书润笔都省下买那包宣纸。

他自己一件棉衣穿了三个冬天,领口磨白,却从没在她面前露过半分窘迫。想到这里程澈心口忽然抽了一下。她闭眼把木匣抱更紧,告诉自己:苏公子那样的人,吃过那么多苦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他也熬得过去。

第五日黄昏,船到临清。

程澈正舱里收拾行李,忽然听见敲门。

赵伯去开,门口立个灰衣人,递封信,道:“有人托我送这个给你。”

临清是运河大码头,商船货船挤密匝匝,岸上人声鼎沸。

程澈换身干净靛蓝衣裳,戴遮阳竹笠,混人群里不显眼。她先在码头茶棚坐了坐,听茶客闲谈,想打听京里消息。

邻桌坐着两个跑买卖的商人,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京里那个苏姓举子的案子,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引了什么禁书注疏,还有人替他喊冤呢。”

另一个道:“喊冤有什么用?御史台那位郑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肯松口。听说刑部那边也有意护着,可谁也拗不过御史台。”

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前几日有人从青州递了一封信进刑部,是那位陆山长亲笔写的。陆山长可是当年老太后都请不动的名士,他肯出面,这事儿怕是有转机。”

另一个道:“转机不转机的,且看着罢。反正那姓苏的已经被押上路了,想翻案,难。”

程澈端茶碗慢慢呷一口,把那两句话心里翻来覆去嚼。陆山长的信果然到了刑部。她捏着碗,指尖微白,心里只一个念头:快些进京,找肯出面的人。

赵伯接信正要问是谁,灰衣人已转身没入暮色。

程澈拆信。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若要人活,莫再奔走。水底有刀,人言可畏。”

程澈捏着信,指节发白。慢慢折起收进怀里,对赵伯道:“咱们连夜赶路。天明之前,我要到沧州。”

赵伯看她,想劝什么终没开口,只道:“老奴去套车。”

夜风猎猎。

马车在官道疾驰,车灯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像只不肯熄灭的眼。

程澈靠车壁,攥着信,心里只一个念头:他已被押上路。我若不快些,就真赶不上了。

这一夜赶了整整一百二十里。天蒙蒙亮马车停在沧州城外野店前。

赵伯去叫门,程澈靠车壁,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不敢睡实,怀里那封匿名信硌得心发慌。

野店老汉起来生火,给他们烧热汤。

程澈捧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外头马蹄响,由远及近停在店门口。她心头一紧,放下碗往窗边挪挪。

门外进来两人,都穿灰扑扑短褐,像赶路的。为首那个一进门扫一圈店,目光在程澈身上停一停,随即移开,找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程澈不动声色慢慢喝汤。那两人在那边低声说话,她竖耳隐隐听见“苏”

“榆林”

“路上”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再听,那两人却住口结账走了。

赵伯凑过来低声道:“小姐,这两人不对劲,一直盯着咱们的车看。”

程澈道:“我知道。今夜不歇了,咱们赶一程,离沧州远些再歇。”她说着把碗里剩的半碗汤一口气喝完,起身道:“走。”

马车重新上路。晨雾未散,官道两旁柳树影影绰绰。

程澈靠车壁,无意识摩挲怀里木匣,把匿名信上的话又过一遍:若要人活,莫再奔走。水底有刀,人言可畏。

她知道,有人在拦她。可她也知道,她停不下来。

她想起苏洵在信里写过的那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那样一个人,不该死在流放路上。

她想起祖父从前的话:人这一辈子能守住的东西不多。财守不住,势守不住,连命也守不住。只有一样守住就谁也拿不走——良心。祖父说这话是在冬夜围炉。她那时不懂,问:良心值几个钱?祖父笑了笑:值不了几个钱,没了它,再多钱也买不回半夜安眠。如今她懂了。

苏洵在牢里书读得卷了边,守的就是那点东西。

她不能眼睁睁看那样一个人被这世道毁掉。

她想着这些眼睛渐渐亮了。撩开车帘看天色,东方已泛鱼肚白。道:“赵伯,天亮之前,能到献县么?”

赵伯扬鞭,道:“小姐放心,老奴拼着这身老骨头,也给您赶到。”

马车在晨光里飞驰。

程澈坐车里把木匣抱紧。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去京城,找到能替苏公子翻案的人,把陆山长的信亲手递进那扇门里。

她不知前路等着什么。可她知道,一定要去。

远处一座城池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不是京城,可离京城又近一程。

程澈望着那座城,心里默念:苏公子,你且等着。我这就来救你了。

马车继续向前扬起黄尘。

她不知身后四十里官道上,一辆木笼囚车正沿另一条路往北而行。两条路在这清晨越离越远。

天圣六年的春天,官道上有两辆车,同向而行。一辆囚车里坐个读书人,一辆马车里坐个姑娘。姑娘追着读书人,却不知追再快,也追不上囚车的影子。

黄昏时分,程澈马车停在驿站前。她下车歇脚,老驿丞倒碗水打量几眼,道:“这位小郎君,是要进京赶考么?”

程澈一愣,才想起还戴斗笠穿男装。含糊道:“是。去京里,寻个亲戚。”

老驿丞道:“这几日,京里风声紧得很。前些日子,还过去一辆囚车,押着一个年轻犯人,说是科举出身的举人老爷。年纪轻轻,可惜了。”

程澈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那犯人……长什么样?”

老驿丞道:“天黑,没看清。只瞧见囚车里坐着个人,身形清瘦,一路上也不喊冤,也不哭闹。听押解的说,是个有骨气的,就是命不好。”

程澈没再问。端着碗水慢慢喝完,放下碗:“多谢老丈。”转身便走。上车赵伯问她:“小姐,歇一晚再走吧?”

程澈摇摇头:“不歇了。老驿丞说,囚车刚过去没多久。咱们快些,兴许还能赶在前头。”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就算赶前头也拦不住官差。她能做的只有一件——快些进京,快些把信递出去,快些找到能替苏公子说话的人。

夜又深了。车帘外星光疏落。

程澈靠车壁听车轮碾土路声,忽然想起:祖父那只木匣里有一封信,写给一位姓韩的老大人。信上说:若子孙有难,万望看在故人面上,拉一把。她一直没敢打开那封信。可她知道,那是她最后的指望。她闭眼在心里默默算着:再有两日,就到京城了。车窗外夜色浓如墨。

程澈睡不着,一遍遍想着到了京城先去拜会哪位老大人、要怎么说怎么求。想着祖父信里“万望看在故人面上”,想着陆山长“君子之交,不在朝夕”,想着苏洵在牢里读的那本《孟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奔走。祖父在看她,陆山长在看着她,那囚车里读书的人也在等她。

天边露出第一线亮光,她掀开车帘,见远方官道上立着一座高大城门。匾额在晨光里看不真切,可她心里知道那是何处。

风从旷野吹来,车帘猎猎。

程澈伸手拢拢鬓发,默念祖父名帖上的字,又摸摸怀里那封信。想,进了这道门就是另一重天地。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步步走。

京城,到了。城门在晨光里轰然洞开,程澈扶着车辕下车,双脚踏上京城的土地,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