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病起书怀》
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
天圣六年,四月初四。
程澈的马车,终于在掌灯时分,碾进程家老宅的侧门。
车轱辘碾过门槛石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收尽了。
侧门里头,两个小厮提灯迎出来,看见车上下来的姑娘,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
程澈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她拢了拢斗篷,抬脚便往内院走。
晚晴小跑着跟上来,低声劝道:“小姐,您一路都没好好吃顿饭,要不先歇歇,用口热汤,再去看老爷?”
程澈道:“先见爹。事情等不得。”
她心里急,步子却稳。
这一路昼夜兼程,把心口那团火压得又沉又实——急没用,把话一件件说清,爹才替她拿主意。
从青州一路赶回眉山,她几乎没合眼。车帘掀开,她脸色白得吓人,唇上起皮,眼底青黑。
晚晴扶她下车,脚一沾地,差点站不稳。
赵伯心疼得直叹气:“小姐,慢些,慢些。”
程澈扶着门框,稳了稳,道:“我没事。爹呢?”
门房道:“老爷在书房,晚饭也没用。小姐回来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程澈道:“不必通传,我自己去。”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书房门前。廊下灯笼刚点,光晕昏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程父的声音:“谁?”
程澈道:“爹,是我。”门开了。
程父站在门里,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他侧身让开门,道:“进来吧。”
程澈进了书房。书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程父坐下,看着女儿,道:“你的事,赵伯捎信回来说了。你去青州,求了陆山长?”
程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程澈知道,爹越是这样,越是把事放在心里。
她点了点头,把在青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拿祖父的名帖叩门,怎么跪在书院门前一个多时辰,陆山长怎么答应写信,信又怎么递往刑部。
程父听完没立刻接话,垂着眼摩挲手边镇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跪了一个多时辰?”
程澈道:“是。”
程父道:“膝盖跪破了?”
程澈愣了愣,道:“没破。就是青了。”
程父“嗯”了一声,不再提这个。他道:“陆山长是重情义的人。你祖父当年替他挡的那一刀,他记了三十年。你这一跪,跪的是你祖父的脸面,他不能不见。”他顿了顿,道,“可你要记住,情分这种东西,用一回,薄一分。你祖父留给你的情面,如今已经搭进去大半了。”
程父说着忽然咳嗽,肩膀一耸一耸。
程澈起身倒了盏热水递过去,道:“爹,您这几日是不是又没歇好?”
程父喝了口水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看着女儿,道,“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你爹。”
程澈道:“爹说什么呢。您是女儿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人。”
程父笑了笑,道:“最要紧的人?那苏家小子,排第几?”
程澈没想到父亲会打趣这一句,脸腾地红了,低头道:“爹——您又来了。”
程父看她红透的脸,笑意淡了,轻声道:“澈儿,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祖父当年也是白手起家,受尽了白眼。爹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肯把心交给对方的人,不容易。”他顿了顿,道:“可你要记住,苏家小子如今是在牢里。咱们程家,是商户。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替他奔走,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程澈低着头,轻声道:“女儿想过。女儿不怕。”
程父道:“你不怕,爹怕。爹怕你名声坏了,往后抬不起头来。”
程澈抬起头,道:“爹,女儿若连救他这一条路都不走,往后才是真抬不起头来。女儿夜里做梦,梦见他在流放路上,冻死饿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爹,那样的梦,女儿做不起。”
程父看她看了很久,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才缓缓道:“去吧。爹不拦你。”
程澈低着头,道:“女儿知道。”
程父看她低垂的头,忽然觉得这从小捧在手心的女儿,已长成了另一模样。叹了口气,道:“坐吧。把这几日的事,好好跟爹说说。”
程澈点头,道:“是。陆山长写了信,托驿站递往刑部了。”
程父没立刻说话,端起茶盏喝口凉茶又放下,道:“澈儿,你可知道,你这一趟,若被人知道,程家要担多大的干系?”
程澈道:“女儿知道。”
程父道:“你知道,还去?”
程澈道:“爹,苏公子是被人冤枉的。女儿若不去求人,他就要被流放到塞外去了。他那个人,最怕冷,若是去了那种地方,怕是活不过一个冬天。”
程父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倒是把他的命,看得比咱们全家的命都重。”
程澈听出父亲话里的分量,低下头,道:“爹,女儿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女儿去青州,用的是祖父的名帖。祖父当年救过陆山长的命,山长欠着这份情。女儿没提程家半个字,山长也只知道是祖父的孙女上门。”
程父叹了口气,道:“陆山长肯写信,是给你祖父面子。可刑部认不认这份面子,两说。刘侍郎那边,为父已经托人去问过了。”
程澈眼睛一亮:“刘侍郎怎么说?”
程父道:“刘侍郎说,苏公子的案子,不是他一个侍郎压得住的。郑御史的后头,站着人。”他顿了顿,道,“澈儿,这里头的水,比你想的深。商户人家,沾不得。”
程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爹,女儿知道沾不得。可女儿已经沾了。”
程父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停,看女儿过了很久,才道:“澈儿,你老实告诉爹,你对那个苏家小子,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程澈没料到父亲会这么直白地问,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爹,女儿也说不上来。女儿只记得,那年他来府上借书,我在廊下替他添茶,他临走时回身道:‘程姑娘,莫要着凉。’”
程父道:“一把伞,你就记了这么多年?”
程澈摇了摇头,道:“不止一把伞。他给女儿抄过书,一篇一篇地抄;他教女儿认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每年年关,都记着给府上送年礼,礼不重,可年年都有。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来不声张。”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道,“爹,女儿也知道商户人家攀不上举人老爷。可女儿就是想不通,那样一个干净的人,怎么就要被人冤枉到流放三千里?”
程父沉默良久。窗外风动,灯笼轻晃,他道:“你心里有你自己的想法,爹拦不住。可澈儿,你记着: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事。爹只盼你,别把自个儿折进去。”
程父看着她,没说话。
程澈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父亲,道:“爹,女儿想上京。”
程父的手停在茶盏上:“上京?”
程澈道:“陆山长的信,到刑部,总得有个人盯着。女儿想进京,托人把信往该递的地方递一递,再打听打听,刑部到底怎么判。女儿不做别的,就看一眼,求个明白。”
程父沉默良久,书房静得只剩灯花爆裂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澈儿,你打小要强。为父知道,拦不住你。”他起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头一沓泛黄信纸,还有枚半旧印章,道:“这是你祖父当年在京城的人情。有几位老大人,受过你祖父的恩。为父本想着,这辈子也用不上这些了。”
程澈看着那只木匣,眼眶忽然一热。
程父把木匣推到女儿面前,道:“带上。进京之后,先去拜会这几位老大人。若他们肯出面,比你一个人奔走强得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连他们也不肯沾手,你就回来。为父只求你一件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程澈接过木匣,郑重地抱在怀里,道:“爹放心。女儿知道分寸。”她抱木匣走出书房,夜风里深吸口气,望望北边墨蓝天,心里默念:苏公子,你再撑一撑。我这就来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梦里苏洵坐牢里,穿灰扑扑囚衣,就墙角微光一字字读书。想喊,发不出声,急得跺脚,一蹬,醒了。
帐顶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她睁眼听了一会儿心跳,翻身闭上眼。这一次梦见城门前,城门大开,有人站门里对她笑。
那一夜程澈没回房,抱木匣在书房坐到半夜。
灯花爆了又爆,她把信纸一封封取出——祖父的字遒劲端方,是故人往来手札。她认得其中两三个名字,都是京里退下来的老大人。
夜深了。
程母提灯在廊下站了许久,终究没进去,只对边上丫鬟道:“给小姐端一碗姜汤进去,别让她受了凉。”
姜汤端进来时,程澈正对着信纸出神。抬头见是母亲身边丫鬟,问:“娘还没歇?”
丫鬟道:“夫人说不放心小姐,在偏厅等着呢。”
程澈心里一酸,放下信纸,起身往偏厅去。
程母果然坐那里做针线,灯下看不清。见女儿进来,忙放下,道:“怎么出来了?夜里凉,快坐下。”
程澈在母亲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道:“娘,女儿明日一早就走。”
程母轻轻抚女儿头发:“娘知道。”顿了顿,“你爹都跟娘说了。澈儿,你打小主意就正,娘拦不住你。娘只求你一样——到了京里,凡事多留个心眼。人心隔肚皮,不是人人都像你爹娘这样,待你实心实意。”
程澈闷声道:“女儿记下了。”
程母又抚抚她头发:“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你那只木匣子,娘替你收好了,里头有十两金子,缝在夹层里,万一有个急用。”
程澈抬起头:“娘——”
程母道:“别推。出门在外,银子壮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若是不够,娘再给你兑些。”
程澈眼圈一红,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道:“娘,女儿一定好好的回来。”
她摸泛黄纸页,心里默念:祖父,您在天有灵,保佑孙女替苏公子争一条活路回来。
她合上木匣,想起怀里苏洵的信,抽出来灯下又看一遍。信不长,字比从前潦草,想来是在牢里写的。他写:“姑娘见信如晤。狱中无事,唯读书自遣。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洵无憾矣。唯念姑娘,愿安。”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却没哭。折好信贴着小衣放好,吹熄灯。黑暗里睁着眼看帐顶,心里想:苏公子,你再撑一撑。我这就来了。
第二日一早,程澈收拾停当。
程父送到门口,看她翻身上马,忽然叫住:“澈儿。”
天色还暗着她就起身了。
晚晴伺候梳洗,看她眼底青黑,忍不住道:“小姐,要不歇一日再走?您这身子骨,经不起这样颠。”
程澈道:“耽搁不起。多耽搁一日,苏公子就多受一日的罪。”
晚晴嘟囔道:“小姐眼里,如今就只有那个苏公子了。”
程澈没接话,对镜拢好发髻,想了想又添支银簪。道:“晚晴,去把柜子里那件靛青的斗篷找出来。这一路往北,风大。”
早膳端上来,她只喝两口粥便搁下。
程父坐上首看她,道:“路上吃的喝的,赵伯都备好了。银票缝在腰带里,不到万不得已,别露出来。”
程澈道:“女儿记下了。”
程父又叮嘱几句,送到二门,看女儿一身利落装束,忽然道:“澈儿。”
程澈回头:“爹?”
程父沉默了一瞬,道:“到了京城,若真的事不可为,就回来。家永远在。”
程澈眼眶一下子热了,重重点头:“女儿知道了。”转身大步出门,没再回头。
程澈勒住马:“爹?”
程父张了张嘴,终究只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程澈点点头:“女儿记下了。”一夹马腹,带赵伯和两个长随沿官道往北去了。
程父站门口,看女儿背影没入晨雾,许久没动。
晚晴立身后低声道:“老爷,小姐这一去,能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