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听了,眼眶一热,连忙起身,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山长。”
她这一礼又深又重,额头几乎碰地。满肚子感激不知怎么说起,都化在那一拜里。
陆山长看着她,没有阻拦。他受了她这一拜,才道:“起来吧。你祖父当年救老夫一命,老夫这一回,算是还他一个人情。你回去,替老夫给你父亲带句话:程家的情分,老夫记着。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青州寻老夫。”
程澈道:“晚辈一定把话带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也替苏公子,谢过山长。”
陆山长道:“不必谢我。老夫只是见不得好好的读书人,被冤枉到那般田地。”他顿了顿,又叹道,“周太傅的书,老夫也读过。他治《春秋》,是真有见地。可惜……朝堂上的事,不是读书人说了算的。”
陆山长道:“你先别急着谢。老夫可以出面,替你那朋友写一封书信,呈与刑部大堂,言明那注疏乃是治学之论,并非党附。可你要明白,老夫一介布衣,虽有几个学生,也未必能压得住御史台的势头。你那朋友能不能脱罪,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程澈道:“晚辈明白。山长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恩情。至于结果如何,晚辈不敢强求。”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你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道,“老夫再问你一句。你那朋友,若这回真能脱罪,你打算如何?”
程澈愣了一下,道:“晚辈……晚辈没想过。”
陆山长道:“如今不想,他日也要想。你一个姑娘家,为了一个朋友,千里奔波,跪在老夫门前一个多时辰。这份情,若是寻常朋友,过了也就过了。可你心里,恐怕不止把他当寻常朋友吧?”
程澈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晚辈……晚辈确实……不止把他当朋友。”
陆山长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道:“老夫多问这一句,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事,光靠情分,成不了。你们若真想走到一处,还得他立得住,你也立得住。他读书,你也读书;他上进,你也上进。这样,才不会辜负了今日这一场奔波。”
程澈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你且在此住下。老夫今夜修书,明日一早,让老仆送去驿站,加急递往京城。”
程澈心中大石落了地。她再三拜谢,跟着老仆去客房歇下。
夜里程澈躺在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陆山长的话,又喜又忧:喜的是总算有人肯替苏洵说话;忧的是山长也说他未必压得住御史台。
窗外月色溶溶。青崖山的夜静得出奇,只有虫鸣一阵阵从草丛传来。她听着虫鸣,心里想着京城。
她不知苏洵在狱里今夜睡不睡得着。那样清瘦的人,在又冷又潮的牢里,怕又要咳嗽;若受了刑,身上该多疼。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今年春闱前,苏洵来程府送年礼。他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把东西交到晚晴手里。是一包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幅他亲笔写的字,是陆放翁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让晚晴带给小姐,说:“春闱在即,借放翁一句诗,给姑娘讨个彩头。”
程澈那时看了那幅字,还笑他:“你倒会讨彩头。”可如今想来,那幅字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他心里的盼头。他盼着春闱得中,盼着前程似锦,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把脸埋进枕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心里一遍遍说:苏公子,你一定撑住。你答应过我,来日金榜题名,请我吃你家乡的桂花糕。你不能食言。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不许哭:山长已答应帮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她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天没亮就醒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看天边渐白。轻轻道:苏公子,天快亮了。你也快熬出头了。
第二日一早,陆山长果然把信写好了。他唤程澈进书房,把一封封好的信交给她,道:“这封信,老夫已托驿站加急递往京城刑部。老夫在信里说了,那注疏虽是禁书,却是正经治学之论,引用者无心党附,请刑部明察。”
程澈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收好,道:“多谢山长。”
陆山长看着她,忽然道:“程姑娘,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澈道:“山长请讲。”
陆山长道:“你那朋友,是你什么人?”
程澈没料到老人会问这个,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他是晚辈极敬重的人。”
陆山长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没有再多问。他只道:“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许多人。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跋涉两千余里,跪在门前一个多时辰,求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出面作保——这份心意,不是寻常交情能比得上的。”
程澈的脸,更红了。她低声道:“山长……晚辈……”
陆山长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多言。老夫只嘱咐你一句:这样的心意,是难得的东西。他日若真能相守,莫要辜负了。”
程澈听了,心里又酸又暖。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道:“晚辈记住了。”
陆山长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老夫听你说,你那朋友,是州学出来的寒门举子?他乡试是哪一年的?”
程澈道:“是天圣五年秋闱中的举,今春头一回入京会试。”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头一回会试,就敢引周太傅的注疏,胆子不小。他若过了这一关,倒是个可造之才。”他顿了顿,道,“老夫信里,也提了一句,若他这回能平安脱身,来日得空,可来青州书院,老夫考较考较他的学问。”
程澈大喜,道:“晚辈一定把山长的话带到。”
她拜别陆山长,出了书院一路下山。山风拂面,竹叶沙沙,脚下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下山的时候,程澈回头看了一眼青州书院。夕阳正好落在屋脊上,把黑瓦染成一片金红。她忽然想,等苏洵平安出来,她一定要带他来这里,让他见见这位陆山长。让他知道,在他最难的时候,有人替他递出了那一封救命的信。
老仆送他们到山门口,看着程澈,道:“程公子,山长让我带句话:君子之交,不在朝夕。你今日这份心,他日必有回响。”
程澈听了,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晚辈记下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眼眶忽然发热。赶紧别过头,装作看窗外风景。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程澈心里装着那封信,脚下就生了风。她想着,这封信递到京城,苏洵就有救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他出来,她要托人给他送些什么。送一身干净衣裳,送几本书,再送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程澈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陆山长写的信。她隔着信封摸了摸,纸是厚实的宣纸,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分量。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读书人最重的,就是这一口气。有人替他争这口气,他就能活下去。
晚晴坐在她对面,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道:“少爷,你在想什么?”
程澈道:“我在想,苏公子那样的人,若真能平安出来,头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晚晴想了想,道:“大概是回家吧。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一顿热饭,再美美睡一觉。”
程澈摇了摇头,道:“他会先去瞧他那几架子书。他这人,把书看得比命还重。上回我送他的那本《春秋左氏传》,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书角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换。”
晚晴道:“少爷记性真好。连人家书角磨毛了都记得。”
程澈脸一红,别过头去,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晚晴偷着笑,也不点破。
马车继续往前。窗外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发亮。程澈望着,心里忽生一种安定:人还在,路就长;信送到,盼头就在。
晚晴跟在她身后,见她步子轻快,也替她高兴,道:“少爷,这下可好了。山长肯出面,苏公子一定能平安无事。”
程澈点点头,道:“但愿如此。”抬头看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悠悠。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兴许没她想的那样糟。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回程的路上,千里外的京城那边,又生出了新的变故。
四月初二,程澈一行正走在回程的官道上,忽然迎面遇上一骑快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见赵伯,就勒住马,高声喊道:“赵伯!程小姐!可算找着你们了!”
程澈心里一紧,掀开车帘:“出什么事了?”
那人翻身下马,喘着气道:“京里来的急信!刘侍郎家派人送到府上,说苏公子的案子,又生变故了!”
程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变故?”
那人道:“听说,御史台又上了一道折子,说苏公子在狱中‘不知悔改,妄议朝政’,要把他从轻发落改为重判。刑部那边,已经定了……定了流放三千里,三日后就要押解上路!”
程澈只觉浑身血一寸寸凉下去。想起信上那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他在牢里命悬一线,还记挂着不能坏她名声。他那样的人,凭什么流放塞外苦寒之地?
晚晴急得眼泪直掉:“小姐,这可怎么办?三日后就要押解,山长的信,送到京城也要好几日,哪里来得及?”
程澈没有答话。晨风猎猎吹得衣摆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来得及。只要人还没走,就来得及。”
她转过身,看着那报信的人,道:“刘侍郎府上,可还有别的消息?”
那人道:“刘府的长随说,郑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刑部本来要驳的。可不知怎么的,第二日就有人传话,说此事‘事涉党争,宜从严处置’,刑部就改了主意。刘府的人说,这里头的水,深得很。他让程员外莫要轻举妄动,免得把整个程家都搭进去。”
程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不是她一个商户人家能撼动的。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洵被押走。她咬了咬牙,道:“走,回程府。”
程澈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扶着车辕,手指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木头。过了好久,才找回声音,嘶哑道:“三日后……押解上路?往哪儿押?”
那人道:“听说,是往北边,塞外苦寒之地。”
程澈站在那里,晨风猎猎。忽然想起苏洵信里写过的:他家乡在眉山,最怕冷。那样怕冷的人,若流放塞外,怕挨不过一个冬天。
她想着想着,心口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扶着车辕弯下腰大口喘气。晚晴吓得连忙扶住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程澈摆了摆手,直起身来,道:“我没事。”
赵伯道:“少爷,那陆山长的信……”
程澈道:“信照递。可咱们不能干等着。”她转过身,看着赵伯,目光又亮又硬,“赵伯,咱们抄近路,三日之内,赶回程府。我要去见爹,我要想法子,赶在押解之前,把人拦下来。”
赵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跟程老爷子跑了一辈子江湖,见过大风大浪,可此刻看着这从小看大的姑娘,心里忽生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点点头,道:“好。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小姐按时送回府里去。”
程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靠在车壁上闭眼,心里飞快盘算。三天,只有三天。要在三天内赶回程府,见着父亲,想出法子,赶在押解前把苏洵从半路拦下。
她不知那法子是什么。可她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信人不肯认命天就总有缝,信那个在狱里还护她名声的人,不该落那样下场。
马车在官道疾驰,扬起尘土。程澈手里紧攥那封陆山长的信,心里盘算:信今日托驿站递,走驿道最快也要五日到京。可刑部押解定在三日后,信到时人怕已上路。
她必须赶在押解前想出别法子。想起父亲说的刘侍郎,想起祖父当年在京城的人脉。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去试。
她掀开车帘,看前方蜿蜒官道。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忽然想:苏洵此刻在狱里,看得见这样的晚霞么?
她想着,眼眶又热。放下车帘闭上眼,轻轻道:苏公子,你再撑一撑。我这就回来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