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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覆青竹藏锋锐,风过长廊候归人

【题引】宋·黄庭坚《寄黄几复》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落在苏洵肩上,落在他怀里那个蓝布包袱上,也落在程澈面前的石阶上。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院门,谁也没有先说话。

方才他说“天冷,别出来”,她心里那点慌,反倒慢慢定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披了件家常棉袄,头发是方才急着出门胡乱挽的。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理了理衣襟。

白日里正堂的事,还清清楚楚印在她心里。

父亲把她叫到正堂,屏退了左右,斟酌许久才低声道:“澈儿,你与苏家子的事,为父知道了。”

程澈跪下去,郑重磕了一个头。

父亲又叹了口气:“今日午后,族中三位长老联袂到了为父书房。”

程澈心里一紧:“长老们……说了什么?”

父亲道:“他们劝为父莫要应下这门亲事。说苏家子寒门薄户,于程家无益;又说你自幼娇养,吃不得苦,嫁过去是自寻罪受。”

程澈咬了咬唇:“父亲……应了么?”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为父没有应。为父只同他们说了一句话——我程家的女儿,嫁人嫁的是人心,不是门第。”

程澈眼眶一热,没敢抬头。

三位长老在族中说话分量极重,父亲这般回绝,等于当众护定了她。

父亲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只记住为父一句话——认准了的人就安心守着,认准了的事就踏实去做。其余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程澈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父亲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名分,得等春闱之后。他堂堂正正来提亲,你们才算名正言顺。”

她隔着门,轻声道:“苏公子,你站了多久了?”

苏洵道:“也没多久。”

程澈不信:“你头上这雪,都积了厚厚一层,还说没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天擦黑就来了?”

苏洵没有答话,只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在雪光里,干干净净的。

程澈心里又酸又软:“你也不怕冻着。这么冷的天,站这半天,回头受了风寒,还怎么读书?”

“冻不着的。”苏洵道,“我衣裳穿得厚。”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袍,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太厚。”

程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想了想,道:“你往门廊下站一站,那上头有檐,能避避雪。”

苏洵摇头:“门廊离你近,我站这儿就好。”

程澈道:“你站门廊下,我也能听见你说话。”

苏洵还是摇头:“程姑娘,我今日来,是给你送年礼的。礼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我就该走了。站远些,省得惹人闲话。”

程澈没有再劝。

她知道他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认准了要读书,认准了要等春闱,认准了要对她好,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又固执得很。

她靠着门框看着他,忽然道:“苏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苏洵愣了愣:“虚岁二十。”

“二十了。”

程澈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苏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是给姑娘的年礼。”

程澈道:“什么年礼,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苏洵道:“我本想着托人送进来。可后来又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才好。”

程澈的心跳得快起来。

她扶着门框,轻轻道:“你说。”

苏洵抬起头看着她。雪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眼睛很亮,像是把这一夜的雪都收进去了。

他轻声道:“程姑娘,我明日就回州学了。开春前,怕是没有工夫再过来。有些话,我藏在心里许久了,想当面跟你说。”

程澈没有催他。

苏洵道:“我苏洵,家境贫寒,身无长物。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我如今能拿出手的,就是几箱书,几支笔,还有我娘那台织机。”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可我想跟姑娘说——我如今虽穷,也从不懒;虽无前程,却也有志气。他日我若得志,必不负姑娘今日之情;他日我若不得志,也绝不拖累姑娘。姑娘若想退,如今还来得及。”

程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薄薄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苏公子,你知道我今日从正堂出来,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洵道:“什么?”

程澈道:“我想,女儿认准了那个人,就想认认真真地等,安安稳稳地守。女儿能守,女儿能做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话,我也同你说一遍。我程澈认准的人,不因为他贫,也不因为他富。我认的,是他这个人。”

苏洵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慢慢化开。

他忽然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程姑娘,苏洵此生,定不负你。”

程澈忙道:“快起来,地上凉。”

苏洵直起身,倒没有立刻走,站在雪地里像还有话要说。

程澈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你还有话说?”

苏洵点了点头:“方才忘了同姑娘说。我在州学里,一切安好。先生待我极好,同窗也都和气。我住在州学后头的学舍里,屋子虽小,却清静,正好读书。”

程澈听他提起州学,心里一动:“那你娘呢?她一个人在家,可好?”

苏洵道:“娘身子骨硬朗,日子也过得去。前几日我回去,她腌了一坛酸菜,又剪了几张窗花,说要贴得红红火火的,等我回去过年。”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点暖意,“娘还问了……问了姑娘好。”

程澈的脸忽然有些发热。

她垂下眼,轻声道:“你娘……知道我了?”

苏洵道:“知道。我同娘说了。娘说,程家的姑娘是个好姑娘,叫我莫辜负了人家。”

程澈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娘……不嫌我家门第高?”

“娘说,门第高不高,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心。”

苏洵顿了顿,“娘还说,若姑娘肯下嫁,往后定要把姑娘当亲闺女疼。”

程澈听了这话,鼻子忽然一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哑声道:“你娘……是个好人。”

苏洵道:“是。我娘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她常说,这世上穷不可怕,怕的是心穷。心穷的人,给他金山银山,也过不好日子;心不穷的人,粗茶淡饭,也过得踏实。”

程澈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那位没见过面的伯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人守着织机,把儿子供成了读书人,还教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轻声道:“等我过了门,我定好好孝顺她。”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苏洵也怔住了,站在雪地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程姑娘……你方才说,过了门?”

程澈低着头,不敢看他:“你……你不是说要娶我么。”

苏洵像是被这话砸晕了。

雪还在落。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从眼底漫开,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欢喜:“是。我要娶你。”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了一句:“程姑娘,等我春闱回来。”

苏洵直起身,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怀里的蓝布包袱递过来:“姑娘收着。这里头是我抄的一册书,还有一封信。”

程澈伸手接过来。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苏洵道:“书是我这半年在州学里拣着要紧的经义,一条一条抄录下来的。字虽丑,却是我的心血。信……信上说的话,姑娘回家再看。”

程澈把包袱抱在怀里,轻轻道:“好。我回去看。”

苏洵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天冷,姑娘快进去吧。我也该走了。”

程澈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只站在门边看着他。

苏洵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背着身,轻声道:“程姑娘,等我。”

说完,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袍,踩着雪,一步一步往长街那头走去。

雪很快落满了他的肩头。那一点青色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白茫茫的雪里。

程澈这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雪,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拢了拢衣裳,转身往回走。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晚晴在门内等着,见她进来,忙道:“小姐,那人是谁呀?是苏公子么?”

程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走进里间,在灯下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

里头是一册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书,封面是粗布糊的,上头题着四个字,是他的笔迹——“经义录要”。

程澈翻开书页。

纸是寻常的竹纸,有些发黄,却干干净净,每一页都抄得整整齐齐,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她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在书页夹层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纸折得方方正正。

她拆开来,就着灯一字一字地读。信不长,却写得很慢,像是斟酌了许久。

“程姑娘见字如晤。洵本寒门,得姑娘青眼,三生之幸。自识姑娘以来,读书不敢一日懈怠,惟恐有负姑娘所望。今岁春闱,洵当竭尽全力。若得高中,当不负姑娘‘风雪如晦,吾心如松’之约;若不得志,亦当守心立身,不使姑娘蒙羞。来年春暖花开时,洵当再来拜望姑娘。书不尽意,惟愿姑娘珍重。”

程澈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信上说,他自识她以来,读书不敢一日懈怠。程澈知道这不是虚话。这一册《经义录要》厚厚一本,从春秋到礼记,从论语到孟子,条目分明,注解详尽,没有一样是糊弄的。

她翻到书页末尾,见最后一行写着:“天圣五年冬,录于州学学舍,灯下。”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字,仿佛能看见他伏在灯下,一笔一笔写字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想笑:这人连抄一本书,都抄得这般郑重,倒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也一并抄进去似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晚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睡下了么?”

程澈把信纸夹进书页里,才道:“进来吧。”

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她把汤放在桌上,偷眼看了看程澈,见她眼睛微红,忙道:“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程澈摇了摇头:“没有。”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放下碗,道:“晚晴,你说……一个人若是答应了你开春回来,他会不会食言?”

晚晴一愣,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苏公子?”

程澈没有答话,只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

晚晴便道:“小姐放心。苏公子那样的人,说了的话必定算数。我瞧他看小姐的眼神,就跟认定了什么似的。”

程澈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你又胡说。”

晚晴道:“我可没胡说。小姐自己想想,苏公子每回来,哪一回不是话说得清清楚楚,事做得妥妥帖帖?连送个年礼都要亲自跑一趟,说‘有些话当面说才好’。”

程澈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就慢慢散了。

她把那册书抱在怀里,低声道:“好。那我也稳稳当当的,等他。”

晚晴见她这样,忍不住抿嘴笑了。她收拾了碗盏,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小姐,那姜汤里我放了蜜,你趁热喝完,别搁凉了。”说完,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程澈把姜汤喝完,把信纸折好,跟那枚竹书签一并收进妆匣最底下,又把那册《经义录要》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才熄灯。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春天快要来了。

雪越下越密。

苏洵走出长街,拐过巷口,才慢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程家院墙高高的,隐在雪幕里,只看得见一豆灯光,从角门的方向透出来,明明灭灭的。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把青袍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城西走去。

他今夜原不必绕这一段。可这半年里,他每回从州学回家都要从程家后街过,明知看不见人,心里却踏实。

城西有座破败的关帝庙,庙前的老槐树落了叶,枝丫上积着一层白雪。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眉梢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头一回到程府借书。

那天他在书房里跟程伯父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天还没黑。

廊下有人提着茶壶过来添茶,抬起头——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