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清淑载物 > 第46章 堂前考问明心志,雪夜相知证此情

第46章 堂前考问明心志,雪夜相知证此情

【题引】范成大·车遥遥篇

车遥遥,马憧憧。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巳时,正堂的门开着。

程澈进去时,程崇山坐案后,手里书没翻,目光落在青瓷笔洗上出神。

程澈行礼:“父亲。”

程崇山放下书看她道:“坐。”

程澈在下首坐了。

程崇山没急着开口,程澈也不问,只低头规规矩矩坐着。

好一会儿,程崇山才道:“《礼记》带来了?”

程澈道:“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书,双手呈上。

程崇山接过去,没有翻,只拿在手里,掂了掂:“这卷书,你抄了一遍,读了两遍,可有什么心得?”

程澈想了想,道:“女儿从前读《礼记》,只当它是圣人留下来的规矩,句句要照着做。这三个月在静心轩,倒想明白一层——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圣人立礼,不是要把人捆死,是要教人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让,什么该争。”

程澈想了想,道:“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女儿从前读到这一句,只当是说男子的。这三个月在静心轩里,把书读通了,才明白——这话说的,不分男女。一个人心里有主见,立得稳,站得直,管他富贵贫贱,都动摇不了他,那就是大丈夫。”

程崇山道:“你拿这话,是说给为父听的?”

“女儿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澈道,“父亲问女儿读《礼记》有什么心得,女儿想了一路,想到最后,想起的还是这一句。女儿从前怕这怕那,怕旁人说闲话,怕规矩不合礼法,怕日子过不下去。如今想明白了——只要自己立得稳,旁的话,都是风。”

程崇山点头又问:“那苏家那小子,你见过他几回?”

程澈道:“三回。”

“都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是去年秋,他来府上借书,在书房里跟父亲谈了一个下午。女儿在廊下添茶,远远地看了一眼。”

程澈道,“第二回,是今年春天,他送还书来,在院子里碰见,说了几句话。第三回,就是父亲考他学问那日。”

程崇山道:“三回,统共说了多少句话?”

程澈想了想,道:“大约……十来句。”

程崇山看着她:“十来句话,你就敢把一辈子搭进去?”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女儿这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看一个人,不在话多话少。有人跟你说一百句话,句句都是场面上的客套;有人只跟你说一句话,句句都是心里话。苏公子那十来句话,女儿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不是虚的。”

程崇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记得他说了什么?”

“记得。”

程澈道,“他头一回见女儿,说的是:‘程姑娘,这书里的字,都是前人用心血写下来的,读的时候,要爱惜。’第二回见女儿,说的是:‘程姑娘,春寒料峭,添件衣裳。’第三回,父亲考他学问,他答完了,临走的时候,对女儿说了一句:‘程姑娘放心,学生定不负所学。’”

程澈说着,声音轻下去:“女儿活了这么大,听过许多人说话,有夸女儿聪明的,有说女儿有主意的,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句句说的都是正经话。女儿信他,就信在这上头。”

程崇山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慢慢地呷了一口茶。

过了许久,才道:“你倒是个有眼力的。”

他顿了顿道,“他给你捎来的那封信,为父看过了。信里写得明白,他说他如今虽然贫寒,可有一双手,一颗心,日后必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话说得朴实,不虚。”

程崇山道:“他信里说,他母亲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父亲早逝,留下一句遗训:‘吾家虽贫,书不可废。儿他日若有志,当以读书立身。’他母亲守着这句遗训,织布供他读书,一供就是十几年。”

程澈听着,眼前浮起画面:昏暗灯下,一妇人织布,机声咿呀;旁一少年伏案,就灯火一笔一画抄书。

她心里一酸,低下头去。

程崇山道:“他还说,他如今在州学,每月束修免了,先生待他极好,同窗也都敬重他。他如今的日子,虽清苦,却踏实。他请为父放心,说他知道上进,知道惜福,知道什么叫‘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程崇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道:“一个少年人,能说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这八个字,心性就不差。为父看了那封信,心里其实已经应了。”

程澈抬起头,眼眶微红:“父亲……”

程崇山道:“只是为父不能让你受委屈。他如今还没有功名,若为父现在就允了亲事,旁人不明就里,只当他攀附程家,倒坏了他的名声。等他春闱中了,堂堂正正地来提亲,那时候,你们才算名正言顺。”

程澈轻声道:“女儿明白。”

程崇山道:“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记住,为父今日应你的,不是一句空话。他中与不中,为父都认他这个女婿。只是这半年,你且安心待字闺中,把心收一收。”

程澈心里一热起身行大礼:“女儿谢父亲成全。”

程崇山目光不舍又欣慰,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歇着,这几日过年,家里忙,你也帮着张罗张罗。”

程澈低头道:“女儿也这么想。”

程崇山道:“只是有一样,你需想清楚——嫁过去,就是人家的媳妇了。你从小在府里长大,锦衣玉食,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到了苏家,粗茶淡饭,洗衣做饭,你受得住?”

程澈道:“受得住。”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女儿这三个月在静心轩,自己洗衣,自己铺床,自己烧水,自己磨墨。日子过得清苦,可女儿心里安稳。女儿想过了,只要日子过得心安,粗茶淡饭,也是甜的。”

程崇山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赞许:“好。你能说出这番话,为父就放心了。”

程崇山嗯了一声,又问:“那你说说,什么该守,什么该让,什么该争?”

程澈道:“道义该守,是非该让,真心该争。”

程崇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没有喝,又放下,道:“你方才说,真心该争。那你说说,你心里,可有什么真心,是想要争的?”

程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父亲这是问到正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父亲问的,是苏家的事?”

程崇山没有否认:“是。我问你,你可想清楚了?”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女儿想清楚了。女儿认准了那个人,就想认认真真地等,安安稳稳地守。女儿能守,女儿能做到。”

程崇山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他才道:“你可知,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女儿知道。”

程澈道,“苏家薄田六亩,寡母在堂,屋三间。苏公子如今在州学读书,束修免了,每月靠抄书代写书信,挣几十文零用。”

程崇山道:“知道,还敢嫁?”

程澈道:“女儿嫁的是人,不是家产。”

程崇山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一点父亲看女儿长大时,才有的那种神色:“你倒比你娘年轻时候,还有主意。”

程澈愣了愣。

程崇山却没有再往下说,只道:“你既然想清楚了,为父也不拦你。只是有一桩——苏家小子明年春闱,若能中,为父替你做主,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若中不了,你也莫怨。这是你自己选的。”

程澈心里一热,眼眶也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女儿不怨。女儿等得起。”

程崇山道:“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为父记下了。”

他顿了顿道,“你自小读书明理,比旁的姑娘多认得几个字,也多几分见识。为父只望你记住——读书人的气节,比门第要紧;你自己的日子,比旁人的闲话要紧。”

程澈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哑声道:“女儿记住了。”

从正堂出来,程澈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那股热意压下去。

晚晴在二门等着她,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来:“小姐,老爷说什么了?”

程澈道:“父亲说,等苏公子明年春闱有了功名,就替我做主。”

晚晴先是一愣,随即跳了起来:“真的?老爷应了?!”

程澈点头:“应了。”

晚晴高兴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说着,又想起,压低声道,“那小姐,您和苏公子的事,算是定了?”

程澈道:“定了也不定。父亲说了,得等春闱的结果。中不中,都在明年。”

晚晴道:“那苏公子肯定能中!小姐您想想,他读书多用功啊,每回来府上,都在书房里一坐一整天。这样的读书人,还能考不中?”

程澈被逗笑:“你倒比他还急。”

走到回廊拐角,晚晴忽然又站住,神神秘秘地道:“小姐,奴婢还有一件事,忘了跟您说。”

程澈道:“什么事?”

“今儿一早,门房的老张头跟奴婢说,老爷前几日,把苏公子的家书,拿到书房里看了好几遍。老张头说,老爷看信的时候,眉头皱着,看了好半天,末了,还叹了口气。”

程澈心里一动:“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才想起来。”

晚晴道,“小姐,您说,老爷看那封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程澈想了想,道:“父亲那个人,高兴不高兴,都不写在脸上。他看信看半天,又叹气,多半是在琢磨苏家的事,掂量这桩亲事成不成的分量。”

晚晴道:“那老爷到底应没应呀?”

“应了。”

程澈道,“父亲亲口说的,等春闱有了结果,就替我做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父亲还说,读书人的气节,比门第要紧;我自己的日子,比旁人的闲话要紧。”

晚晴听了,眼眶忽然红了:“老爷这话,说得奴婢心里都热乎乎的。小姐,老爷是真疼您。”

她想起方才在正堂里,父亲说“你倒比你娘年轻时候,还有主意”时的神色,心里头又酸又暖。

她从小到大,父亲对她,从来是严的时候多,夸的时候少。

今日这半天话,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父亲真把她当大人看了。

两人回到漱玉轩,程澈在窗前坐下,把那卷《礼记》又翻开。

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父亲方才的话,还有那个人的那句话:“程姑娘放心,学生定不负所学。”

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轻轻地道:“苏公子,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晚晴道:“小姐,奴婢听说,苏公子在州学里,可出挑了。上回月考,他文章得了头名,先生当堂念给他听,夸他有‘经世之才’。”

程澈道:“你听谁说的?”

“门房的老张头呗。”

晚晴道,“老张头有个远房侄儿,也在州学念书,跟苏公子是同窗。老张头说他侄儿说了,苏公子在州学里,读书最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点灯读到三更。同窗请他吃酒,他从不去的,说耽误功夫。”

程澈听了,心里又骄傲,又有些心疼:“他在州学里,吃得怎么样?”

“这个……老张头倒是没说。”

晚晴道,“不过小姐放心,苏公子那么大个人了,总不会饿着自己。”

程澈道:“州学里的饭菜,寡淡得很。他每月那几十文零用,怕都拿去买纸笔了。”

她想了想,道,“明儿你让厨房蒸一屉馒头,再切一块腊肉,用油纸包好,让门房的人给州学那边送去,就说……是州学先生家里捎的。”

晚晴笑:“小姐,您这可真是‘身在程府,心在州学’了。”

程澈脸一红,瞪她一眼:“就你贫。快去。”

晚晴笑着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她想起父亲说的‘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想起他信里写的‘母亲腌了一坛酸菜,煮了一锅腊八粥’,又想起他夜里读书倦了,把她那八个字看一回。

她轻声自语:“苏公子,你且好好读书。等你中了,我这儿,也给你备着最好的年货。”

傍晚,程母来了漱玉轩。

程澈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她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程母笑:“你父亲今日跟我说了,说你想清楚了,愿意等苏家那小子。我来看看你,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程澈道:“娘,女儿想清楚了。”

程母坐榻边看她叹道:“你父亲那个人,嘴硬心软。他嘴上说,等你开春闱,等苏家有了功名,才替你做主;可娘知道,他心里,其实早就应了。”

程澈道:“娘怎么知道?”

“你父亲年轻时,比你还拗。”

程母道,“当年我嫁给你父亲,你外祖父嫌程家门第低,不答应。你父亲也不争辩,就天天到我们家门口站着,也不说话,站了一个月。你外祖父没办法,才点了头。”

程澈听着,忍不住笑了:“父亲还有这样的时候?”

“可不是。”

程母道,“你父亲那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如今这性子,随他。”

她顿了顿轻声道,“所以啊,你父亲今日能跟你说那番话,就说明,他是真把你的事,放在心上了。”

程澈低头轻声道:“女儿知道。”

程母道:“苏家那小子,娘也见过两回。人倒是正派,就是家里清苦了些。你嫁过去,头几年,怕是要吃苦。”

程澈道:“娘,女儿不怕吃苦。女儿怕的,是嫁一个心里没数的人,过一辈子稀里糊涂的日子。”

程母看她良久轻拍她手:“好。你能说出这话,娘就放心了。”

就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前头有灯火了。

夜里,程澈睡下又醒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回冬夜惊醒,听外头风声大,抱了枕头跑到父母屋里。

父亲还没睡,在灯下看书。

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拍拍身边榻,她就钻过去,靠在父亲身边,迷糊睡了。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座山,什么风都吹不倒。

如今,她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