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初八,采风开营。
前一晚,程浚的包袱是他娘给理的。
他娘把衣裳叠四四方方,压包袱底,又放炒豆子几块麦饼,塞进一小包药:“江东那边湿气重,你夜里睡觉,别贪凉。这个药,是防蚊虫咬的,路上擦。”
程浚哭笑不得:“娘,我是去采风,又不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什么都不多,就多带点吃的用的。”他娘说着,又翻出一双新布鞋,塞进包袱,“这双鞋,是你爹年轻时穿的,我补了补。你脚上的鞋,走山路磨脚。换上这双。”
程浚低头看脚上的鞋——娘上月刚做,鞋底纳密实实。可他知道,娘不放心,总嫌不够。
“娘,”他轻声说,“儿子这一去,七天就回来。”
“娘知道。”他娘低下头,又抬起头,笑了笑,“你爹年轻时候,走江东,一走就是一个月。你七天,娘不担心。”
她嘴上不担心,夜里却翻来覆去,把程浚衣裳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二十名学子各背青布包袱,里头换洗衣裳、一册《知行录》、几文盘缠、一包干粮。
长老广场摆五把椅。五位长老齐刷刷坐着,连轻易不出门的林老先生都来了,拄三十年竹杖。
他站起来,看面前二十个年轻人,又看身后院子。非采风学子起大早,站廊下,伸脖子看。
“诸位。”林老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书院办了六十年,采风是头一回。老夫想了想,该跟你们说点什么。”
“你们这一去,不是游山玩水。是替书院,去认一认这块地。”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书院教了你们这些年书,教的是字。你们这一趟,是去认字底下的东西。字是死的,地是活的。把字和地连起来,你们才算真读书。”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旱路走官道,水路看天气。带队的先生会照看你们,可你们自己,也要长眼睛。”
二十个学子一齐躬身:“谨遵长老教诲。”
天光大亮的时候,队伍出了书院大门。
门口两棵老槐树下,挤满送行的人。有同窗,有街坊,几个爹娘天不亮赶来,招手。
阿贵也来了。头一年入学,资历不够,不能去。站人群最前,看队伍走,眼里满是羡慕。
张临走在队伍里,回头冲他喊:“阿贵!好好念书!等明年,你也来!”
阿贵用力地点头:“哎!”
一个绸衫爹,拉儿子手,反复叮嘱:“到了外头,少说话,多听。看见不对的事,躲着点。咱们家,不指着你这趟挣什么功名,平安回来就成。”
他儿子听烦了,把手抽出来:“爹,知道了。我走了。”
绸衫的爹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又笑了。
二十人分十组,走十个方向。城西、城南、城北、江东、江西、岷江两岸……像十支笔,画出十道线。
带队的先生再三叮嘱:“采风七日,第七日酉时,回书院交札记。雷打不动。”
“是。”
苏洵带队,走岷江西岸。那里水路多,村落散,他要去看看江边人家的营生。
程浚没有跟任何人一组。
他报的是江东。
江东是此次最远一路,从城南渡口过江,再往东三十里,村落少山路多。别人挑近处,程浚却报江东。
渡口边,苏洵把程浚叫住:“你一个人走江东,行么?”
“行。”程浚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爹年轻时候在江东跑过货,路我认得大半。”
“我不是问你认不认得路。”苏洵道,“我是问你,你一个人,到了那边,话跟谁说?”
程浚笑了:“跟地里的人说。跟江上的人说。跟坐在门槛上的人说。”
苏洵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行。那我在江西等你。第七日酉时,书院见。”
“书院见。”
程浚的船是老渡船。船家五十多岁,晒得黢黑,撑篙,一口本地话。
“后生,过江?”
“过江。去江东。”
“江东?那地方可不好走。”船家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读书人,去那穷山沟做什么?”
“采风。”程浚把包袱放稳,在船头坐下,“书院派我们去乡下看看,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船家一愣,篙子差点没握住:“看看老百姓的日子?你们书院,还有这样的规矩?”
“新立的。”
船家咂了咂嘴:“新鲜。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读书人不坐屋里念书,要跑出来看老百姓的日子。”他把篙子往水里一插,“好。就冲这句话,这趟船,不收你钱。”
“那不行——”
“行。”船家打断他,“你替我好好看看,看看这江东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回来告诉我,我听听。”
程浚心里一热,抱了抱拳:“多谢老丈。”
江风迎面,带着水汽。程浚坐船头,看江水在船底哗哗流过去。
老牛撑了一篙,忽然开口:“后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老牛咂了咂嘴,“我十八那年,也在这条江上撑船。撑了三十年,这条江,我闭着眼都能过。”
程浚问:“老丈,您撑船,见过多少读书人过江?”
“不少。”老牛道,“过江去赶考的,有;去城里做事的,有。可他们过江,都是往城里走。”他顿了顿,“你是头一个,过江往村里走的。”
程浚道:“我们书院新立的章程,叫采风。先生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上的道理,要到地里去对一对。”
“对一对。”老牛念叨着这三个字,又笑了,“对一对好。我就怕你们读书人,光在屋里对着书,一对一辈子,对出个金疙瘩来,也不知道地是长啥样的。”
江风吹得衣角猎猎响。两岸村子稀稀落落,炊烟在午后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书里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眼前江岸,田瘦,村静,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
他问老牛:“老丈,这江边的人家,怎么这么静?”
“人少了。”老牛道,“年轻人都在外头跑。留在村里的,要么老,要么小。狗都跟着年轻人走了,谁还看家?”
船过江心,水流急起来。老牛收了话头,专心撑篙。程浚坐船头,看江面,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
“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上岸的时候,船家喊住他:“后生,记住你说的话。回来的时候,还坐我的船。”
“好。”程浚回头应了一声,“老丈贵姓?”
“免贵,姓牛。渡口的人,都叫我老牛。”
“牛老丈,我记下了。”
程浚沿着江东的官道走了半天。
江东的地比江西瘠。官道边瘦庄稼,秆不高,叶蔫蔫;田埂上偶见农人锄地,头不抬。
程浚走过去想搭话,人家看他一眼,又低头,手里活不停。
他试了几回,都碰了软钉子。
他想起出发前,苏洵说过的话:“你到了乡下,别一上来就问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你先站一会儿,看看人家在做什么,再开口。”
他在田埂边站半个时辰,看农人一锄一锄,不紧不慢。日头爬到头顶,农人汗浸透衣裳。
程浚走过去,蹲在田埂上,没说话,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农人抬头看他一眼,愣了愣,放下锄头,接过水囊喝一口,又递回来:“谢了。”
“老丈,这地,种的是什么?”
“豆子。”农人用袖子抹了一把汗,“今年天旱,豆子长得不好。”
“往年呢?”
“往年也旱。”农人把水囊还给他,又拿起锄头,“我们这儿的地,靠天吃饭。天给多少,收多少。”
又过小半个时辰,农人直起腰,看日头,说:“晌午了。后生,你还没吃饭吧?家去,喝碗粥。”
农人家在田埂尽头,三间土坯房,篱笆院墙。院门口,一个白须老人坐门槛上晒太阳。
看见程浚,老人睁开眼,打量一下:“谁家的后生?”
“书院的学生。”农人把锄头靠在墙边,“来采风的,在田埂边蹲了半日,是个实诚人。爹,让他进屋喝碗粥。”
程浚这才知道,这农人看着四十来岁,家里还有老爹。
他进院子,不大,却干净,墙根晾豆荚。灶房里妇人烧火,见他没多问,端碗粥出来。
粥是杂粮粥,稀稀的,碗底沉着几粒豆子。
程浚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股豆香。
“老丈——”他端着碗,走到门口,挨着老人坐下,“您坐这儿,看什么呢?”
老人眯着眼,指了指对面的山:“看山。”
“看山?”
“看了几十年了。”老人道,“年轻时候,我在这山里砍柴。老了,砍不动了,就坐这儿看。山还是那山,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丈,您年轻时候,这山里砍柴,一天能砍多少?”
“一担。”老人道,“挑到镇上,能换几十文。那时候米便宜,一担柴,够一家人吃三天。”
“如今呢?”
“如今,柴还是那个价。米,已经不是那个价了。”
老人也不说话了,眯着眼,继续看山。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后生,你从书院来?”
“是。”
“书院教你们什么?”
“读圣贤书。”程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做人的道理。”
老人“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们学的道理里,有没有一条,是教你们看看,米价为什么涨的?”
他读过很多书,《论语》《孟子》能背大半。可“米价为什么涨”,书里没有。
老人见他不答,自顾自地说:“我年轻的时候,种一亩地,交完租子,还剩三担粮。如今,种一亩地,交完租子,剩不到两担。粮价倒是涨了,可涨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停了停:“我老了,不想这些了。可你们年轻人,该想想。”
老人见他不吭声,不催,只慢悠悠补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发愁。你才十八,有的是日子。”
程浚抬起头:“老丈,您觉得,我们读书人,往后能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能做的事多了。做官,做先生,做师爷,做幕僚。”他停了一下,又说,“可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看过不少读书人,也看过不少官。我觉着,读书人最要紧的,不是读了什么书,是读了书之后,心里装着谁。”
“心里装着谁?”
“是啊。”老人道,“有的人读了书,心里装着自己,装着自己的前程,装着自家的门第。有的人读了书,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天下的百姓。”他看着程浚,“你往后读出来了,是哪种人,你自己挑。”
程浚问:“老丈,您见过心里装着百姓的读书人么?”
老人笑了:“见过。方才我说的那个穿草鞋的知县,就是。我活了七十多年,就见过他一个。”
程浚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几遍,忽然觉得,这碗粥,吃得比哪顿都沉。
那天下午,程浚没有急着赶路。
程浚坐在农人家的院子里,听老人讲了一下午的话。
老人讲年轻时事:那时江东地比现在肥,一亩收三石。如今地还是那地,收成不如一年。
“地瘦了。”老人说,“种了一辈子,肥力都榨干了。可没人管。上头要粮,只管要;租子要涨,只管涨。地瘦了,谁管?”
他又讲,村里后生往外跑:镇上扛活,城里学徒,有的卖身进大户。留下的,都是老人半大孩子。
“我儿子——”他指了指院里那个农人,“他本也想去城里。我不让。我说,你走了,这地谁种?他说,地种不种,都是那些收成。我说,种,是咱们的地;不种,就不是了。”
程浚点点头,又问:“老丈,您年轻那会儿,交的租子,是怎么算的?”
老人眯起眼,像把几十年账目都翻出来:“我年轻那会儿,地主收租,按收成对半分。你种一亩,收三石,交一石半,剩一石半,够吃。”他停了停,“后来,改成四六。再后来,改成三七。如今——”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七成归东家,三成归自己。这还是好年景。遇上荒年,东家说,地是他的,租子一粒不能少。你种的地,是东家的;你收的粮,也要先紧着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