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哎”了一声,跑进灶房。
他爹站院里,看儿子跑进的背影,又看手里锄头,觉着这日子有奔头了。
辩疑堂空下来,只剩周彦一人坐着。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书院的时候,先生讲《论语》,讲“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他当时想,这就是圣人的道理,守住便是一辈子的根。
后来他写《守制论》,讲守先王之法、祖宗之制、圣人之道。
文章写出,先生夸他扎实,同窗说他老成。
他以为,这便是读书人该走的路。
他爹生前是老秀才,考一辈子举人没中,回乡开蒙馆,教几十年书。
临终前,他爹拉着他的手,说:“彦儿,读书人,要守住两个字:一个是正,一个是恒。正,是立身;恒,是守道。你记住了,爹这一辈子,没出息,可没走歪过路。”
他把爹的话,一字一字写进《守制论》。
他娘常说,他跟爹一个模子刻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
可他如今坐在这里有些拿不准:他爹说的“守道”,守的到底是什么道?是守着圣人的书不动,还是守着书里的道理,用到活人身上?
门外有人咳一声。
周彦抬头,见王生站门口。
王生是他同乡,也是书院学子,平日话不多,为人厚道。
“怎么不回去吃饭?”王生走进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把手里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我让人从厨房捎了两个馒头,还热着。”
周彦没接:“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王生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你从昨儿起就没好好吃饭。你娘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周彦接布包,掰半个馒头,缓嚼。
王生不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彦,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恼。”
“你说。”
“今儿这堂课,我听着,心里头也是翻腾的。”王生道,“我从前跟你一样,觉得老祖宗的规矩动不得。可苏师兄那句话,我听着扎心——他说,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周彦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
“我爹也是个老学究,教了一辈子书,教到死,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王生的声音低下去,“他生前常说,他这一辈子,不是没本事,是没赶上好时候。那时候我听着,觉得是命。今儿听苏洵讲‘民为贵’,我忽然想,我爹那一辈人,守了一辈子规矩,规矩可曾替他张过一回口?”
王生站起来,拍他的肩:“我不是劝你改。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不通,别硬想。下月采风,出去走走,看看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馒头趁热吃。”
直到那日论道大典,苏洵站在台上,说:“守,不是抱着一堆旧规矩不放。守,是守住做人的根本,再让这个根本,长出新的枝叶。”
他当时不以为然。
他回去改《守制论》,到第三稿,苏洵的话像根刺扎在文里,拔不出。
今日苏洵又讲“知行”。
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可道理归道理,规矩归规矩。
圣人立的规矩,能说改就改么?
“周彦。”周彦抬起头。
苏洵不知何时走回堂里,站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怎么还不走?”
“我再坐坐。”周彦把书合上,“你讲得不错。”
“你这是夸我,还是堵我?”苏洵走进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你眉头皱了一堂课,我看得见。”
周彦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洵,你讲的道理,我认。可你想过没有,规矩这东西,动一处,牵全身。你今日废了门第席位,明日是不是要废了尊卑?后日,是不是连君臣父子都要重新掂量掂量?”
苏洵没急着答,一想,说:“周彦,你读过《易经》么?”
“读过。”
“《易经》里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苏洵道,“你守的那些规矩,我一条都没说错。门第要分,那是门第自己的事;尊卑要讲,那是尊卑自己的事。我改的,只是书院里的凳子。凳子怎么摆,不影响你心里那杆秤。可凳子摆错了,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那杆秤,就是摆着好看的。”
“我不是让你不守。”苏洵放轻了声音,“我是想让你看看,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周彦的肩:“下月采风,你也去走一趟吧。别急着写文章,先看看,再回来写。”
他忽然站起,走到窗边。
有学子抱书从廊下过,脚步轻快;两人站老杏树下说笑,笑声传进来。
他认得,那是两个寒门学子,姓陈姓郑,从前总坐最后一排。
他忽然想:他们没变。一直这样。只是从前,没人让他们坐到前面。
他想起苏洵说的“凳子怎么摆,不影响你心里那杆秤”。
如今看那两个寒门学子的背影,他觉着,凳子真能压弯一个人的腰。
路过井台,打水的王生看见他,一笑:“想通了?”
“没想通。”周彦说,“就是觉得,该出去看看。”
傍晚,张临和李禾跑来找苏洵,各攥一张纸。
“苏兄,采风开营的章程,长老们定了!”张临把纸往桌上一拍,“下月初八开营,一营二十人,两人一组,走十个方向。我跟李禾,分到了城南组。”
“那你们的名录,改好了?”
“改好了。”李禾道,“按您说的,三个问题:靠什么活、难在哪里、书院能帮上什么。我们都写上去了。”
苏洵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点点头:“行。章程里还有一条,采风归来要抽人复核。你们俩可要想好了,回来是要当堂答问的。”
张临挺了挺胸:“怕什么。我们是真的走了,真的看了,真的记了。答问就答问。”
李禾却有点发虚:“苏兄,我有个事,想提前问问您。复核的时候,要是问到我答不上来的……”
“答不上来,就照实说答不上来。”苏洵道,“书院复核,查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去,不是查你有没有全知全能。你去了,记了,答不上来的,回来再查书、再访人,补上就是。真正要罚的,是没去却编了假话的人。”
李禾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苏兄,周师兄也报了名。”
苏洵一怔:“周彦?”
“嗯。他报的是城北组,听说还要往山里走。”张临压低声音,“他不是最反对新章程的么?怎么自己倒报上名了?”
“对了,开营那日,长老们都要去么?”苏洵问。
“去。林老先生说,采风是书院的大事,头一回办,他要亲自送行。”张临道,“还定了规矩:每组分一位先生带队,路上盘缠由书院出,住宿就在各村借宿,不许扰民。回来之后,札记先交先生过目,再抽人当堂答问。”
李禾接话:“先生们还定了件事,说要给采风的学子每人发一本空白册子,封皮印‘知行录’三个字,专门记路上的见闻。苏兄,您说这主意好不好?”
“好。”苏洵道,“有了册子,路上随手记,回来就有底稿。你们俩记得,别光记热闹,把见到的难处也记下来。难处,才是文章的金子。”
张临把纸收好,站起来:“行,我们这就回去磨名录。苏兄,等我们回来,给您交一份厚札记。”
“我等着。”两人走了。
苏洵灯下坐一会,想起周彦报名,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报名,你们别去问他为什么。”苏洵道,“等他回来,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把《守制论》摊桌上,攥着笔,半天没落下。
他起身,从箱底翻出本书。
书是旧书,封皮起毛,是父亲生前常翻的《论语集注》。
爹去世那年,他把书带在身边,一直带进书院。
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他爹写的一行小字,笔迹已经发黄:“读书所以明理,明理所以济世。”
爹的字端正扎实,一笔一画,像他爹。
周彦摩挲着那行字想:爹写的“济世”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爹教一辈子蒙馆,学生有的中秀才,有的做账房,有的回家种田。
他爹从来不说哪个学生出息,哪个没出息。
爹只说,能认字,明得理,这辈子就亏不了人。
“明理,济世。”周彦低声念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底,又坐回桌前。
他忽然提起笔,在《守制论》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守者,非守其形,守其神也。”
他想起父亲的话:“正,是立身;恒,是守道。”
他想起王生的话:“规矩可曾替他张过一回口?”
他想起苏洵的话:“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三句话,在他心里翻来滚去,搅成一团。
那句话,像粒种子,落在心里。
虽被他划掉,可他隐隐觉着,来年春天,它会发芽。
翻个身,他又想:采风报名,他报了城北组,要去山里。
山里的规矩,和书上的一样么?
可他打算,亲眼去看看。
晚饭后,林老先生来一趟。
他也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苏洵屋里摊了满桌的稿纸,说:“头一堂课,讲得不错。”
苏洵站起来:“长老过奖了。晚生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就对了。”林老先生道,“有底的人,都是没把路走完的人。你讲的那些,听着在理,可真正能不能立住,要看三年后、五年后,书院的学子是不是还照着你讲的路走。”
苏洵想了想:“那晚生该怎么做?”
“别急。”林老先生道,“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让路自己走。你写的那份章程,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州学,一份送府学,一份留在书院库里。”
他顿了顿,“往后十年,若是有人问起,崇文书院改制的章程打哪儿来,你就告诉他,是从一盏灯下写出来的。”
他说完,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苏洵站门口,看林老背影没入夜色,心里那点没底,渐渐安稳下来。
他回到灯下,把《学风改良章程》的底稿又看了一遍,在第五条“回院授业一载”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授业者,非止讲书,兼领答疑、课业、采风诸事。”
添完,他搁笔,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带着草木气息。
他想起白天的事。
阿贵坐头排,背《孟子》时声音发抖。
张临和李禾攥着采风名录,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周彦坐角落,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报了名。
还有那穿绸衫的世族少年,梗着脖子没掀桌子。
他忽然觉着,这书院像棵老树。
他做的这些事,不过往树根底下培一把土。
土培下去,树自己长。
长成什么样,他看不见,但他信。
他躺榻上,听窗外虫鸣想起他娘。
他娘不知他今日讲课的事。
等过几日回家,他要讲给她听。
讲头一排坐着的种菜人家的孩子,讲那个梗着脖子不服气的绸衫少年,讲林老先生站在门口说的那句“是从一盏灯下写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挤进,带着草叶清香。
章程立了,课上了,采风要开营了。
不急。
天圣元年,夏天的第一个月夜。
下月初八,采风便要开营。程浚报了最远的江东一路,张临李禾去城南,周彦进了城北的山。书院门口两棵老槐树下,怕是要看好些年轻人,背着青布包袱出城。
夏天的风,已经吹到眉山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