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咏柳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几位——”青砚的声音不高,连巷口的狗都没惊动,“你们看见他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收拾烟杆的收拾烟杆,提鱼篓的提鱼篓。走了。走得很快。走到巷口转角,卖鱼的那个鞋子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蹲下去的那一瞬间——烟杆从袖子里滑出来,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火星子溅在老槐树根上一撮青苔上。青苔湿漉漉的,火星一下子就灭了。
苏洵站在正厅门口。穿好了衣,束好了发。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他今天没穿那件袖口有毛边的旧衣。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收得很好,没有毛边。不是新的,是昨晚青砚趁他睡着以后缝的。用了一整夜,把两条袖口的毛边都收了进去。
“嗯。”他把袖子扯了扯,“袖口不硌手了。”然后看了青砚一眼,“你去菜市帮我买碟桂花糕。”
“‘桂花糕的钱是苏府出的,茶是他们自己倒的。你肉案上的闲话不收钱,可也不能当赠品。’”
“苏洵那小子——手都在抖——茶壶都拿不稳——”
她走到肉铺前。老刘的刀还举在半空——一条猪肋骨搁在砧板上,刀刃搁在骨头上,没往下剁。他看见青砚站在跟前,刀上的血珠顺着刃流下来,滴在砧板上。啪嗒。啪嗒。
“刘师傅。”青砚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一顿,“你昨天在苏府?”
“那你看见茶壶洒了?”
“听谁说的?”
“刘师傅,苏府买了你十五年的肉。每次都是我来。每次都是挑最好的肋排。每次公子都说——老刘家的肉虽然贵,但肉新鲜,吃着放心。我从来没跟你讲过价。”
“今天我不跟你讲价。今天我就跟你说一句话——苏公子昨天在厅里,手没抖,茶壶没洒。”青砚转过身,走出两步。又停住,偏回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大到王寡妇肯定能听见,大到隔壁卖鱼的老孙手里的鱼差点脱手。
“桂花糕的钱是我出的——不是苏府出的。我自个儿的月钱,一文一文攒的。——你们传闲话不要钱,可也不能拿别人的名声当赠品。”
老刘把刀往砧板上一放。刀身在砧板上颤了两下。他没说话,低下了头。他脖子后面出汗了——不是因为热,是臊的。青砚那句话不是骂他,可他觉得那句话比骂他更难受——“买了你十五年的肉。从来没讲过价。”
苏洵在书房。没读《孟子》——他今天读的是程澈昨天送的那本眉山地方志。翻到花溪那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花溪底下有一条古渠。地方志记载是前朝修的,引溪水灌溉城西三百亩田。可这条渠的运行记录只有前二十年——后面五十年,空白。一个字都没有。他往下翻。翻到“水利”一节末尾,有一行极小的补注,字迹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印刷的,是人用毛笔写在刻版空白处的。肯定不是修志的人写的。是后来有人在书页空白处加上去的。
“天禧二年春,古渠淤塞三分有二。县衙以缺资为由未修。”
他把地方志翻回封面,扉页上程澈那行小字还在——“苏公子雅鉴”。这四个字今天看,分量不一样了。她不只是送书。她在给他一根线——顺着这根线,能找到很多不在书里的事。
“苏公子——小姐说:送来的书里有一本地方志,翻到水利那一章,末尾有个补注。小姐说请您看看那句补注的年份。看完了自然明白。”
“请转告程小姐——我看到了。古渠淤于天禧二年。我会去看看。”
“我家小姐说——‘苏公子,我娘说你别在意街面上那些话。我娘说传闲话的人——家里灶台都没擦干净,就盯着别人家锅里的米。’”
苏洵笑出了声。他接过芝麻糖,对小厮说:“回去告诉你家小姐——灶台擦干净了,欢迎来苏府用饭。”
傍晚。花溪渡口。
苏洵站在永福桥上,手里拿着地方志,蹲着。桥面离河床两丈高,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桥墩底部的青石——靠北面那一面,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最宽处能插进一根手指。裂口两边有水流反复冲刷过的痕迹——形成一层薄薄的青黑色水垢。不是新伤。至少有三年了。
“看裂缝。”苏洵没抬头,“老铁叔,三年前永福桥发水那夜——你在不在渡口?”
“在。”老铁蹲下来,跟苏洵一起趴在桥栏上,“那夜溪水涨了三尺。渡船全收了。我在码头上守了一夜——怕船被冲走。水退了以后,这桥墩上——北面这一面,多了道裂。”
苏洵从怀里掏出炭条和纸。他趴在桥栏上,把桥墩裂缝的走向、宽度、高度——一一记下来。画了一张简图。画完,把地方志翻到水利那一章——指着“古渠淤塞三分有二”那个补注给老铁看。
“古渠在桥上游三里。渠口引水入西面三百亩田。渠淤了,多余的水就全压进花溪——压进永福桥下。桥墩吃不住力,裂了。”
“不是。”苏洵站起来,把简图折好收进袖子,“她送我这书——是想让我知道,眉山城有太多事写在书里却没人管。我今天要是不来——天禧二年淤的古渠,可能下一个五十年还是淤着。”
“修志。先把裂缝画下来。把淤渠的位置标出来。这些——比茶馆里传的那些,更值得花时间。”
“不是。”苏洵没抬头,“去看裂缝。”
青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早上菜市口老刘那张臊红了的脸。她憋了半天的气,在看见这两张图的时候——全消了。不是不气了。是发现公子压根没时间跟那些闲话纠缠。他在地上画沟渠,在水里量裂缝。茶馆里的唾沫星子飞不到这里来。
“明天你再去菜市一趟。不是买桂花糕——是找老刘买三斤猪骨。就说苏府要熬汤。顺便告诉他一句话。”
“骨头上没肉不要紧。熬久了,汤还是浓的。”
入夜。临江第一楼。
贺秀才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两个跟班都没来——一个说肚子疼,一个说家里有事。贺秀才没点茶,只是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桌面上搁着一篇写好的文章。三四百字——标题是“观苏府五姝之会记”。他已写了三遍草稿,每一遍都把“茶壶洒了”“手脚发抖”那几个字描得铁实。
“屠户老刘——就是传苏公子手抖的那位——今天下午收摊以后,对着自己的砧板坐了小半个时辰。他老婆以为他病了,去摸他额头。他把老婆的手推开,说了一句——‘我今天早上不该说那话。苏府买了咱们十五年肉。十五年。不讲价。我却在砧板上拿刀剁人家的名声。’老刘说这句话的时候,刀搁在砧板上——搁了一下午没动。”
贺秀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自己那篇文章抓起来,团成一个球,扔在桌上。铜钱被纸团弹起来,在桌面上滚了两滚,滴溜溜地滚到桌子边缘——停住了。再往前半寸就掉下去。
贺秀才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不是原来那篇。是新的。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今日菜市,青砚辩诬。三言两语,满街哑口。苏府旧婢,尚能如此——我等读书人,传闲话者,可耻。’”
跑堂的看完这三行字,瞪大了眼睛。
“贺先生——这可是骂自己的。”
“对。”贺秀才把文章和铜钱拍在桌上,“我骂自己,别人就骂不着我了。”
跑堂的把文章拿走了。贺秀才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面上零零星星的人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他写的每一篇关于苏洵的文章,都在描黑。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苏洵。不知道他多高多矮,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调。他骂了人家三天,连人家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亥时。苏府。
青砚收拾完厨房,拎着一盏灯笼走到巷口。巷口今晚又蹲着人——不是早上那几个卖菜卖鱼的,不是昨天周谨那批穿长衫的。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干净的青衫,年纪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
“我知道你们是谁。”青砚说,“白天在茶馆听了贺秀才的文章,晚上来巷口看看——苏洵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的一样。”
“他白天去了花溪。走了十二里。回来看见巷口没人了,说了一句——‘今天清静。’”她把灯笼搁在地上,“这是他让我给你们送的——三碗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