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的梦,说出来也没用。”
碧月手上顿了顿,不敢再问第二句。
程晚眸光微动,从沉沉执念中缓缓抽离,瞬间敛去眼底所有幽暗,面色转瞬恢复平日温顺谦和的模样。唯有语声依旧微凉,暗藏缜密算计:“谢礼一事,最忌两端失衡。太过奢华张扬,便显功利谄媚,失了世家清雅风骨;太过朴素简陋,又显轻慢不敬,极易落人话柄。分寸拿捏,最是考究人心世故。”
“程澈素来喜素淡、尚清冷,刻意以素纸素墨示人,标榜自身淡泊通透的姿态。我不必效仿她的清冷孤高,亦不必流于俗世的浮华艳俗。你去取一方珍藏的老坑端砚,再取一盒新制桂花徽墨,选一匹素色暗纹云锦细细包裹,装入雕花檀木锦盒之中。端砚徽墨是文房上品,贴合酬恩敬贤的本心;檀木锦盒规整厚重,又比程澈单薄的素纸毛笔更显郑重周全——进退有度、分寸绝佳。”
碧月瞬间领会其深层用心,连连点头:“小姐思虑周全!这般礼物清雅贵重两相宜,相较大小姐一味素淡清冷,小姐这般周全得体,反倒更显沉稳端庄、适配高门处世之道。”
“那登门的礼,就照奴婢方才说的备?”
“照着备。”程晚瞥她一眼,“素纸素墨,哪家姑娘不会送。要紧的是送东西的时候,嘴上说什么。”
“小姐放心,奴婢记着。”
程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持的弧度,看似自谦退让,实则暗自较劲:“我素来天资平庸,不如姐姐天资卓绝、天生自带荣光,便只能在人情礼数上多费心思。清孤难立人间世,周全方行岁月长——世家立身,终究离不开人情世故、礼数周旋。”
话语看似谦逊平和,实则暗藏锋芒,处处凸显自身的处世智慧,反衬程澈清冷寡淡、不近俗世的短板。
随即,她眸光一沉,褪去所有温顺笑意,语声压低、冷意暗藏:“前日我吩咐你的事,切莫懈怠。苏府上下的大小动静、苏洵的一言一行、出入踪迹、交友往来——无论巨细,一律细细打探、日日汇总、即刻回禀。”
“如今满城皆被他一时善举蒙蔽双眼。可众誉之时多藏伪,平风之下必伏瑕——越是万人称颂、风光鼎盛之际,越容易显露破绽。盛誉之下必有虚浮,我且静心观望,静待其变。”
“奴婢日夜谨记。”碧月连忙躬身,“奴婢早已托付城外市井熟人、苏府周边邻里日夜留心打探。三日来所得讯息,皆是苏公子安分守礼、静居庭院、闭门读书,无半分顽劣出格之举,与往日市井传言截然不同。”
“我自然知晓。”程晚眼底掠过一抹幽深冷光,“这不过是他暂时收敛、刻意伪装的假象。久困污名、饱受非议,一朝得人敬重,自然会暂且收敛顽性、故作坦荡。可伪装难遮真性骨,浮华终有落尽时——根植多年的顽劣本性,绝非一时克制便可永久遮掩。我且静静蛰伏,静待他假面碎裂的那日。届时满城追捧皆成笑话,程澈的慧眼无双也会随之轰然崩塌。”
二人低声私谈,庭院清风簌簌、花木无声。深宅内院的明暗交锋,于无声无息之间悄然滋长,只待时机风起,便要掀动满城波澜。
辰时过半,天光鼎盛、万里澄明。长风送暖开千巷,晴日铺光满一城。融融春日遍洒眉山全城,是暮春时节最温润安然的时日。
程澈、程晚二人各自整理妥当,结伴前往福寿院陪老夫人用早膳。姊妹并肩行于回廊曲径,廊下晨光错落、竹影婆娑。远远望去,和睦亲昵、端庄温婉,俨然一对人人称羡的世家姊妹。外人所见是姊妹同心、进退有礼;无人能察,二人心底一明一暗、一静一执,心境悬殊。明暗对峙、暗流涌动,尽藏于和睦表象之下。
行至暖阁门前,二人敛衽驻足、整衣肃容,轻步踏入室内,齐齐躬身行礼:“孙女拜见祖母,愿祖母晨安康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看了程澈一眼,又看程晚:“昨夜可都歇好了?”
“歇好了,谢祖母挂念。”
“起身吧。”老夫人抬眸温柔打量二人,“晨间风露微凉,一路行来可曾受凉?”
“多谢祖母体恤,孙女身心安稳。”二人齐齐应声,端庄稳妥、无懈可击。
暖阁之内,早膳桌案已然齐备。膳食清淡雅致、荤素相宜,无珍馐堆砌、无奢靡铺张,贴合程府勤俭守礼的百年家风。祖孙三人依序落座,席间无高声笑语、无肆意闲谈,唯余细微碗筷轻触声响,静谧安然,尽显高门晨昏有度的家风底蕴。
膳食过半,老夫人方才缓缓开口:“方才王府、城西张府相继遣仆传信,各家小姐谢礼皆已备妥。众人议定,三日后辰时齐聚苏府门前,一同登门谢恩。你二人届时随众同往、安分守礼即可。”
“祖母,各家定在哪一日?”程澈问。
“后日。”老夫人喝了口粥,“你们姐妹同去,不必分早晚。”
程晚忙道:“孙女都听姐姐的。”
老夫人只嗯了一声。
话音微顿,她眸光温柔扫过二人,细细叮嘱:“此番登门赴谢,核心在于存诚守礼、感念恩德,而非攀附声势、博取虚名。世家儿女立身于世,礼恭不必卑身段,心诚方可见真章——守分寸、稳气度、存本心,不卑不亢,便是最好姿态。”
程澈垂眸颔首,语声清和:“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恪守礼法、存诚感恩。不随众浮华、不逐世俗虚名,唯以本心待人、以礼数立身。”
程晚亦温顺应声,姿态恭顺:“孙女定当谨遵祖母提点,端庄自持、恭谨守礼,不负祖母栽培教诲、不负世家礼法家风。”
老夫人神色愈发温和,随即话锋微转,语声沉敛:“近日满城风向骤转,人人称颂苏洵义举,往日非议尽数消散。世人素来趋声逐影、盲从跟风——一朝见其善举,便尽数推翻旧论、全员推崇。这般骤冷骤热、骤毁骤誉的人心,最是浅薄虚妄、不足为凭。”
“你二人年少识浅,最易被表象迷惑、被众言裹挟。切记不可随众盲从、轻率定论。一时善举难定论,长久本心始知人——一朝行善是偶然际遇,终身持善是恒久本心。静观其行、久察其心,方是识人正道。”
她深知人心易变、行止难恒,一时良善不足以定论终身,故而不愿晚辈被世俗表象迷惑双眼。
程澈心底澄澈透亮,瞬间读懂祖母言外深意——她敬重苏洵当下的坦荡本心,却从未盲从世人追捧、笃定其终身品性,始终保持清醒自持。
而一旁侍立的程晚,闻言心底窃喜暗慰——祖母这番警醒,恰恰印证了她所有揣测:苏洵的良善只是一时表象,世人今日的全员追捧,来日必然尽数落空。她眼底幽暗微闪,面上依旧温顺乖巧,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早膳既毕,姊妹二人恭敬告退,稳步退出福寿院。深宅之内,明暗心绪、冷暖执念,各自蛰伏,静待风起。
出了暖阁,程晚落后半步,低声嘱咐碧月:“及早把东西备齐,莫到那一日露怯。”
“奴婢省得。”
而此刻的城西苏府,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清雅光景。
苏府坐落于眉山城西清寂文雅之地,不临闹市喧嚣,独处城西一隅。整座府邸格局方正、规制古朴——青砖院墙爬满经年青藤,朱门素雅、不事张扬。不同于程府的森严厚重、规矩森严,苏府家风松弛通透、随性自然,无繁文缛节的桎梏、无严苛规矩的束缚,却自有诗书浸润的清雅气韵、厚德传家的立身根基。正所谓“院藏书卷涵灵气,门纳清风养素真”。
暮春晴日,苏府庭院之内草木繁盛、生机满院。千树新叶叠翠,万缕花枝摇红。阶前芳草如茵,院中小径落英缤纷。廊下藤蔓缠绕、翠影婆娑;庭中古槐苍劲挺拔,遮出满庭清荫。数丛蔷薇攀廊绕柱、繁花缀枝,风过花颤、暗香漫溢。澄澈天光遍洒庭院,将一草一木皆衬得雅致出尘。无豪门府邸的压抑森严,只剩书香门第的安然松弛。
书房居于庭院最深处,是整座苏府最静谧清幽的一方净土。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四壁书架林立,古今典籍罗列整齐、满目书香。窗下几案简约素净,仅置笔墨纸砚、一卷闲书、一盏清茶。晨光穿窗入户,平铺案头,光影温柔,静坐其间,俗世浮华尽数远离。
苏洵一身素雅青布常服,质朴素净。发丝整束束起、干净清爽。他倚窗静坐,姿态慵懒舒展、自在安然。指尖轻捏一卷山野杂记,目光散漫随意,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紧绷刻苦、刻意自持的姿态。眉眼之间,尽是少年疏朗坦荡、纯粹安然的天然意气。
廊下脚步声响,老仆端着一盏热茶进来。
“三郎,茶。”
“搁着。”苏洵头也未抬。
老仆站了站,忍不住开口:“外头都在夸您了,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夸人的嘴,骂人的也是同一张。”苏洵翻过一页,“茶凉了再添,我这一页还没看完。”
老仆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
连日来,满城风波翻覆、舆论逆转,昔日经年不散的诋毁谤言一朝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员称颂、交口赞誉。这般翻天覆地的声名反转,轰轰烈烈传遍满城,却始终未曾扰及苏府半分安宁,未曾乱得苏洵半分本心。
他全然不问外界热议、不恋世俗浮名。世人赞他坦荡君子、浊世清流,他不自矜;世人谤他顽劣废材、不学无术,他不自弃;众人争相追捧、满心认可,他不自傲;往昔万人轻视、肆意诋毁,他不自扰。
“三郎昨日下山,可曾用饭?”老仆在门外又问了一声。
“用了。”
“用的什么?”
“记不清了。”苏洵答得坦然,“用过就忘了。”
于他而言,前日溪畔救人,从来不是刻意行善、蓄意邀名,只是路见危难、本心所驱。渡人之后转身即忘,不曾惦念任何回报。世事浮沉、毁誉翻覆,于他不过身外之物——他只愿守得方寸书房清宁、一卷闲书、一盏清茶,安然自适。
院外满城风雨,院内清风依旧。晨光穿过蔷薇花枝,碎落一地斑驳。他翻过一页书卷,唇角微扬,眼底澄澈如水。
纵使丛中多妒雨,犹留清气满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