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是。只是他自小不爱坐书斋,成日里往山里跑,一城的老人家提起他,都要叹一句不省心。”
“啧,好好的家世,偏生不肯老实读书。”
青禾听得不入耳,小声嘀咕:“他们说得倒轻巧。方才若不是他不老实待在书斋,那姑娘可怎么办。”
“嘴长在别人身上。”程澈拢了拢袖口,“事在谁手上,才是要紧的。”
青禾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正被众人围着说话的二姑娘,又看了一眼已往溪边去的青衫身影,忽觉这两样人,竟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她没敢说,只悄悄把这话压在了心底。
远处,程晚也随着众人围了过去,只是她站的位置比谁都合适,正好落在几位夫人们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李家姐姐受惊了。”她上前挽住那少女的手,声音里满是关切的软意,“都怪我们只顾着说话,没留意这边。姐姐往后可要离草丛远些。”
随口一句,既递了人情,又把方才无人看顾的话头轻轻掩住。李家姑娘扶着她的手,还道了谢。
她这话说得自然,连一旁的仆妇都点头。程澈在柳荫下望见,只淡淡移开了眼。有些好,是做出来的;有些好,是不必做的。两者之间的分别,她一眼便知。
“诸位请便。”
他拱手一礼,转身抬步,往溪边石径去。步履随性松弛,依旧是那般不受拘束的模样。程澈立在柳荫之下,目光一直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直到人隐进坡下的柳烟里。
“姑娘在想什么?”青禾轻声问。
“想今日这半日光景。”
“那奴婢猜,姑娘想的是那位苏公子。”
程澈没答,只望着溪面那道渐淡的波。她想的是,人活一世,原可以有这样不掺假的活法——不争不抢,却在该出手时,从未迟疑。这样的“不在意”,比多少“在意”都重。
程澈笑了一下,也不否认:“想的是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青禾一愣:“怎么活?”
“心里有规矩,脚下不画牢。”程澈望着溪面,“该守的都守了,该做的都做了,却不肯把活人的心意都拆成礼数去算。”
青禾咂摸半晌:“那姑娘是羡慕他?”
“我不是羡慕。”程澈顿了顿,“我是记住了。”
春风不语,春光为证,流水为鉴。命运里细细密密的丝线,便在这暮春盛景之中,悄悄牵上了一头。日头偏西,郊坪上的游人也渐渐散了。仆妇们收拾软垫食盒,丫鬟们去牵车马。
程澈立在柳荫下,看仆妇们收捡,又望了一眼溪边那道早已不见的青衫。日影偏西,春山笼在薄金里,方才那一场惊吓,像被风吹散了,只余下浅淡的余温。
“程家妹妹,改日我请你吃果子。”她走到程澈面前,声音还透着虚,“今日多亏你站得近,喊了一声。”
“我只是喊了一声。”程澈看着她,“是有人替你接住了那一步。”
李家姑娘怔了怔:“妹妹这话怪得很。”
“姐姐回去喝碗定惊汤,早些睡。”
李家姑娘点头,由丫鬟扶着慢慢往自家的车边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程澈一眼,像是想把这张安静的脸记牢些。程澈看着她略显虚浮的步子,心想,这一跤摔的,原不只是身上,还有心里那点平白受的惊。
张家姑娘在旁边红着脸告罪:“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拉着她跑……”
“你也没踩那步。”程澈打断她,“草下的坑在那儿,早在那儿了。”
张家姑娘眨眨眼,像是没听懂,匆匆跟上李家的马车。青禾抱着一碟没吃完的蜜渍梅子回来,站到程澈身边。
“姑娘,车套好了。”
“这就走。”
“这碟梅子带回去么?”
“带。”程澈接了碟子,“路上分给赶车的张伯一半。”
青禾笑起来:“张伯牙口不好。”
“那就给他一半,他自己挑软的吃。”仆妇们收完东西,又把草地上的果皮纸屑一一捡了,才敢上车。
程澈站在几步外,看着仆妇们细致收拾,心里倒添了几分妥帖。她素来不喜留痕,出游一场,人来人往,临走把地方还原干净,是对这一方山水的敬,也是给自己心里留一份清。
“姑娘,您方才在那柳树下站了多久?”青禾压着声音问。
“不到半个时辰。”
“奴婢看您的裙角都让露水打湿了。”
“回去烘一烘就好。”
“姑娘……”青禾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澈看她一眼:“有话就说。”
“奴婢在想那位公子的手,方才托人的时候,是不是一点没慌。”
“他慌不慌,不在手上,在眼里。”程澈道,“他看的是她脚下的地。”
青禾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他后来让李家姑娘坐下。”
“人受了惊,血往上冲,站久了更容易栽。”程澈道,“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千金方》里翻过两页。”
“姑娘连医书都看。”
“看两页,总比一眼不看强。”
青禾吐了吐舌头,把针线筐抱紧了些。她原以为姑娘整日只读那些正经书,不想连医书也翻。这样的姑娘,难怪遇着事不慌——心里装的东西,原比旁人多。
“那奴婢回去也翻两页。”
“先把你的针线筐收拾好。”青禾小声应了,低头去理那碟梅子。
“你去把李家的仆妇叫住,让她们路上别急着赶车,颠着对受惊的人不好。”
青禾应声去了。程澈立在坡上,看着那远去的车马,又望向溪边无人处。方才那一幕,像一粒石子投进她心湖,涟漪散了,底下的水却更清了些。
“哎。”青禾应着跑了过去。不远处,几个乡邻还在议论方才那一幕,声音里有赞叹,也有挑拣。
“苏家三郎到底是走山的,手脚快。”
“快是快,只是这般年纪,成日里在野外乱跑,终究不像样子。”
“你这话就歪了。”有位老者拄杖路过,插了一句,“人家救人时不问像不像样子。”几人被说得干笑,不再多言。程澈听见这句,眼里泛起一点极淡笑意,转身上了车。
“姐姐今日可尽了兴?”她上了车,隔着帘子问程澈。
“尽兴了。”
“我瞧姐姐后来一直在柳树下头站着,还当姐姐嫌我们闹。”
“郊坪这么大,各玩各的,不必凑在一处。”程澈合上眼,“你今日穿得好看,人也周到,回去祖母想必夸你。”
程晚的笑停了一下,才接道:“姐姐取笑了。”
她在车里坐直了些,把方才在祖母跟前那点不自在,慢慢压了下去。今日这一趟,她算不得赢,却也绝不许自己输。车窗外的街市灯火,一盏一盏,像替她数着不肯服输的念头。
车马辘辘驶回城中,一路青石板响,渐渐近了华灯初上的街市。程府门前,仆从提灯列在阶下。程晚先进正院回话,程澈略后一步,立在廊下等。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念珠:“回来了?外头风大不大?”
“不大。”程澈答道,“回祖母,我们申时末就收了摊子,未曾贪晚。”
“李家的姑娘出了事?”
“是。草下有空坎,她躲柳絮时踩空了,跌了一步。”程澈顿了顿,“有位路过的少年郎救了她。”
老夫人眉头一皱:“人伤着没有?”
“只是受了惊,腿软了一阵,坐着歇了。李家仆妇把她搀回去了。”
“那就好。”老夫人这才把眉松开,“回去把衣裳换了。晚膳我让小厨房给你们炖了汤。”
程澈低头应下:“谢祖母。”
一旁的程晚急忙补道:“祖母,孙女儿一路都看着妹妹们,未曾有半分疏漏。”
老夫人看她一眼:“嗯。你今日话倒比往日多。”
程晚垂首退下,走到廊下,才悄悄舒了口气。方才那一句“话多”,她品了半晌,不知是夸是敲。她如今做什么都多了个心眼,连祖母的一句闲话,都要在肚里转三转。
程晚脸上的笑顿了顿:“孙女儿只是想着,出门在外总要有人张罗。”
“去歇着吧。”
青禾趴在帘边往外瞧,忽然小声问:“姑娘,您说那位苏公子,往后还遇得上么?”
程澈沉默片刻,看着沉沉西落的日色,没有作答。她素来不慕门第荣华,不逐世俗浮华。此生所倾慕的,从来是心有丘壑、行有担当的人。
“姑娘,张伯今天把车赶得比来时慢。”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要慢?”
“我让青禾去说的。”程澈睁眼,“你觉得他不知道,是因为你没听见我说话。”
青禾噎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姑娘越发会打趣人。”
“今日不困了?”
“困是困的。”青禾掰着手指头,“就是脑子里还响着那一声喊。”
“怕了?”
“当时怕的。”青禾想了想,“这会儿倒不怕了,只记得有人跑得那样快。”程澈看着帘缝外掠过的树影,没有说话。
程澈听着,轻轻应了一声。她想,那“跑得那样快”的人,救的何止是一个姑娘,也是这一场春游里,险些碎掉的安稳。有些身影,见过一面,便再难忘。
过了一会儿,青禾又小声道:“姑娘,咱们明日还出门么?”
“不出。”
“那后日呢?”
“后日也不出。”程澈道,“祖母赏了汤,汤喝完,就该读书了。”
“姑娘真是……”青禾嘟囔,“今日这么好看的天,也没见您多笑一回。”
“我笑了,你没看见而已。”
青禾想了想,觉得有理,又觉得没理,终是抿嘴笑了。车帘外春光渐淡,城里已是灯火零星。她抱着那碟梅子,把方才的惊怕,一点一点,都浸进了这安稳的归途里。
车过城门口,守卒提灯照了照车马,挥手放行。青禾把帘子掀了一角,看街上店家一间接一间地挂灯。
“姑娘,那汤里头是放的什么?”
“去了厨房才知道。”
“那奴婢先去厨房等着。”
“不急。”程澈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笑意,“汤跑不掉。”
车帘轻轻晃着,把外头的灯火晃成一串流动的星。程澈靠在车壁,指尖还留着方才那碟梅子的凉。这一日的春、这一程的险、这一面的人,都慢慢沉进心里,成了日后想起时,会轻轻一暖的东西。
车帘之外,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她心口那一点被春风吹动的微澜,尚未有人知晓。溪头忽起沉舟浪,柳岸偏逢仗义人。
程澈回到闺中,灯下久久未能成眠。她不过初见那人一面——彼时还不知那青衫少年,便是后来李家寿宴上风波的中心,却已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