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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本心初立守清矩,不逐浮俗自澄明

【题引】宋·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卯时的晨钟穿过层层回廊时,程澈已经醒了。

青禾捧着山泉水和素色棉巾进来,见她已经站在窗前,笑说:“小姐今日又不必奴婢催。”

青禾把棉巾搭回架上,又道:“今早廊下那株绣球,一夜之间又开了三朵,小姐没瞧见?”程澈望向窗外,果然见一团粉白在晨光里微微晃。她唇角浮起一点笑:“开了便开了,它不等人瞧,自顾自开着,倒比人自在。”

“昨夜睡得早,自然醒得早。”程澈接过棉巾擦了脸,坐下梳头。

她照旧只簪那支素银扁簪,不梳高髻不缀珠花。身上一袭浅青细绫常服,只在衣襟内侧用淡墨丝线隐绣了几笔兰叶。

青禾替她理好衣领,忽然说:“小姐,昨日清漪堂的事,府里都传遍了。奴婢今早去厨房提水,连烧火的婆子都在说,说大小姐昨儿那番话,把满堂长辈都说住了。”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浅,不施脂粉,只一支素银扁簪压住青丝。程澈端详了片刻,觉得这样最好——清爽,也自在。她素来不信珠翠能添几分贵气,倒觉得那些沉甸甸的物件,挂多了,人也要跟着沉下去。

程澈没有接话,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

“不过也有不好听的。”青禾压低声音,“说小姐小小年纪,偏要装老成,跟众人对着干,显摆自己有主意。”

程澈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从镜中看了青禾一眼:“他们说我会装,我便去装给他们看?”青禾被噎住,半晌才道:“小姐这般,倒叫奴婢想起那回您说的——活成谁,原是自己定的。”程澈点头:“你记性倒好。”

程澈笑了一声:“我又没堵住全府人的嘴。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

“小姐当真一点不在意?”

“在意,就顺着他们的话活去了。”程澈起身,“走,去前院课堂,别误了晨课。”

穿过回廊时,她的步子不快,心里却还在过昨日那场清漪堂茶叙。堂上十几位长辈说起城西苏家那少年,一个比一个声音高:有人说他目无尊长,有人说他迟早连累家门。她起身问了一句,在座可有谁亲眼见过他。堂上静了静,随后有人夸她老成,也有人摇头说她糊涂。

晨风里夹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是西圃那片蕙兰在风里送过来的。程澈深吸一口,脚步更轻了些。她想,这一日的功课,原不在课堂里那几页书,在这步步踏实的清醒——知道自己信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何信。

她低头笑了一下。祖母说过,做人最难的,不是站到人多的那边去,是站到心里认的那边去。人多的那边未必对,心里认的那边,错了也认。

这话她初听时不甚明白,只当是祖母教训她要倔。这些年一日一日过下来,才咂摸出滋味——人多的那边,站着暖和,没人说你古怪;心里认的那边,常常是一个人站着,风也大,雨也急。可风再大,吹不弯自己认准的理;雨再急,淋不湿自己掂量的秤。祖母是把最难走的那条路,先替她指了出来。

她走过回廊转角,正碰上程柔抱着书从课堂出来,见了她,脚下顿了顿,微微福了福身。程澈回了一礼,心里却想,程柔这样的性子,在课堂上是吃苦的。可性子软不是错,只是这世道,软人总要先学会护住自己。

前院课堂,一众少女按位次坐定。

程晚今日来得早,坐在最前头,捧着一卷《礼记》高声诵读,声音刻意拔得又亮又脆,压过满堂的人。程柔坐在窗边,低头翻书,翻几页就抬头看一眼程晚的动静。程汐年纪最小,坐不住,一会儿玩袖口的穗子,一会儿趴在桌上发呆。

程澈进堂时,程晚那刻意拔高的读书声正到紧要处,尾音拖得老长,像是要把满堂人的耳朵都抓过来。程澈不动声色地走到末位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她想,程晚这般急着显,原是心里虚——真有底气的,何须这般敲锣打鼓。

先生未到,堂上起了细碎的嗡嗡声。程晚背完一段书,回头拿眼角扫了扫程柔,程柔立刻垂下眼。邻座两个旁支姑娘头碰头嘀咕,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程汐玩累了,把脸埋在书卷里打哈欠。程澈坐在末位,把昨日誊抄的笔记翻开,一笔一笔默看,没有加入任何一处闲话。

先生姓周,是府里请来的西席,花白胡子,治学严谨。他先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一段书翻来覆去讲了半个时辰,忽然放下书卷,扫视满堂:“程柔,你来背一背那两句要紧的。”

程柔慌忙起身,支吾了两句,后头的词忘得干干净净,脸涨得通红。周先生叹道:“读书讲究个熟字,不是背给先生听的,是往心里去的。坐吧。”

程晚在后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周先生目光扫过去,她的笑僵在脸上,讪讪住了口。程柔红着脸坐下,头低得几乎埋进书卷里,好半晌不敢抬。

程澈在末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不声张。她想,程晚那一声笑,原是压不住的得意;可周先生那一眼,够她记上好几日。读书做人的道理,先生不讲,日子里也自会教。她低下头,继续默看自己的笔记。

待课堂安静下来,他才讲到“君子慎独”一节,放下书卷,环视满堂:“谁能说说,何为慎独?”

堂上一时静了。程澈抬眼,见先生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回自己身上,似在等,又似不在等。她想,这“慎独”二字,先生考的不止是书,是人心。她垂下眼,把方才那一瞬的念头,悄悄收进了心底,只等轮到她时,再原原本本说出来。

堂上静了一刻。

程柔先起身,声音发虚:“慎独……就是一个人在的时候,也要守规矩,不胡来。”

周先生点头:“不错,然流于表面。还有谁要说?”

程晚抢着起身,答得又快又齐整:“慎独者,独处之际亦如临大宾,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克己复礼,是为君子。”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夸也没贬,只把目光落在程澈身上:“程澈,你来说。”

程澈垂着眼,把方才那一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知程晚背得熟,却也知那“克己复礼”四字,程晚未必真往心里去。先生不褒不贬,原是高明——夸了,程晚更要得意;贬了,又伤了这个年纪的颜面。

程澈起身,想了想,没有急着开口。堂上众人都在看她——昨日清漪堂那番话传了一夜,都等着看她今日还能说出什么。

“学生以为,慎独有两层。”她缓缓说,“头一层,是无人看见的时候,还守得住自己。独处一室,没人考校,没人盯着,心里那根弦松不松?这是独处之慎。”

周先生捋须:“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满屋子都是人的时候。”程澈说,“满堂的人都说一件事好,你心里明明觉得不对,是跟着点头,还是站住?满城的人都骂一个人,你没见过他,是跟着骂,还是先收住口?”

她顿了顿:“慎独,慎的不止是独处。是众人都在说话、偏要你一个人拿主意的时候,你心里还有没有自己的尺子。”

课堂静了静。周先生没有立刻说话,抚着胡须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讲得透。独处之慎易,众声之慎难。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平日没少下功夫。”

程澈躬身行礼,坐回位子上。程晚在前头攥紧了书卷,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吭声。

青禾在窗外探头,与她对上眼神,悄悄比了个赞。程澈忍住笑,垂下眼。程晚前头那点不服,她不是没看见;只是有些较劲,不必当场拆穿。今日这一课,程晚听进去了几分,日后再看便是。

周先生却不急着放过程澈,又问:“你方才说,慎独守的是心里那把尺。那我再问你——若是你独处一室,四下无人,做了件无人知晓的错事,日后再不会有人提起。你还会守吗?”

“会守。”程澈答得很快。

“为何?”

“因为没有旁人知道,我自己知道。”程澈说,“祖母讲过,人这一辈子最难骗过的,是自己。骗得过满城的人,骗不过夜里的自己。”

程澈想起小时犯错,第一反应总是躲。可躲得过母亲的眼,躲不过自己的心。有一回她偷偷把打翻的墨汁推到猫身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天不亮就去跟沈氏认了错。沈氏没罚她,只说:“你肯认,比不认强。夜里睡得着,比什么夸赞都实在。”那句话,她记到了今天。

沈氏那句话,程澈记了许多年。她想,母亲教她的,从来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肯认、认了错能改。这道理说起来浅,做起来却难——满府上下的姑娘里,肯在夜里睡安稳的,又有几个?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先生听罢,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轻叹一声:“你能明白这一层,比背得一百篇《中庸》都强。坐吧。”

午后休课半个时辰,少女们三三两两往后园去。

程澈本也想往竹圃去,却被程汐一把拉住袖子,缠着问西圃那株墨兰开了没开。程澈由她拽着,笑道:“你且慢些走,跌了又要哭。”程汐咯咯笑着松开手,到底是自己一溜烟跑去看兰了。

蔷薇架下有人追蝶,清池边有人观鱼,花架底下有人举着新绣的香包比针脚。程汐也在蔷薇架下追蝴蝶,追得急,脚下被花根一绊,整个人扑进花丛,手背擦出两道血痕,坐在地上哇地哭起来。

程澈过去替她按住伤口,又哄了两句,程汐才收住哭,跟在她身后往竹圃走,叽叽喳喳问了一路花草的名字。程澈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并不嫌烦。

到竹圃边,程汐才被乳母喊走。程澈站定。翠竹婆娑,风过时簌簌地响,绿荫罩出一片清凉。

青禾侍立在旁,望着满园的嬉闹,又看看自家小姐,忍不住问:“小姐,满园姑娘都结伴说笑,人人都爱热闹合群。偏您总一个人站着,不闷吗?”

青禾被问得一怔,想了想才道:“小姐的热闹,奴婢瞧着,都在这些花花草草上头。”程澈点头:“正是。她们在人群里寻乐子,我在叶脉里寻道理。乐子散了便散了,道理却一日深似一日,谁也夺不走。”

“闷什么。”程澈望着竹叶间漏下的光,“她们的热闹是她们的,我这儿也有我的热闹。”

“风过竹林,叶子响。你看那丛新竹,昨儿还缠着笋壳,今早就抽高了半尺。”程澈说,“这些热闹,扎在人堆里看不见。”

“会。”程澈答得干脆,“早有人说了。可我不能因为旁人一句话,就把自己塞进人堆里,学着她们闲话长短、攀比衣裳。那样我倒是不孤僻了,可我心里那个我,就丢了。”

青禾没听懂前一句,却听懂了后一句。她想了想,说:“那小姐这般,倒不是孤,是挑明了要守着自己。”程澈点头:“守着自己,不算孤。硬挤进人堆里,把自己弄丢了,那才叫孤。”风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替她的话应了一声。

风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替她的话应了一声。青禾歪着头想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奴婢往后,也学着守着自己,不硬往人堆里钻了。”程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呀,先学会不跟着旁人起哄,便算入门了。”

青禾琢磨了一会儿,说:“奴婢明白了。小姐不是不爱热闹,是挑着热闹爱。”

话没说完,花丛那边忽然炸开一阵争吵。

两个旁支的庶出姑娘,一个叫芸姐儿,一个叫兰姐儿,摘了满手的花草在比斗草。芸姐儿采到一株稀有的车前草,正自得意;兰姐儿手里攒了七八种野花药草,不服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

“我这车前草是稀罕物,你那几根野花算什么!”

“稀罕什么!我这儿光药草就八种,你才一种,还好意思比!”

“你那是凑数!”

“你才凑数!”

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渐渐围拢,有人起哄,有人劝,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晚挤在前头,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芸姐儿先动的手,自然是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