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苏轼《石钟山记》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卯时的晨钟一响,程澈就醒了。
昨夜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光正好,兰圃里的蕙兰一夜之间又开了几朵,白花沾着露水,安安静静的。她坐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梳洗。
程澈听着,没接话,只把窗台上那盆蕙兰转了半圈,让花朝着日头。
青禾打来温水,絮絮说着闲话:前院门房昨夜又收了两封拜帖,东跨院的锦儿一早去针线房挑线,挑了半日都不合意。
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晨风裹着兰叶上的湿气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院里那几盆建兰是祖母上年赏的,程澈养得仔细,春日分盆,夏初遮阴,如今抽出七八箭花,香得清苦,不近前闻不见。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神色比平日轻快,笑问:“小姐今日心情好?”
“嗯。”程澈接过帕子,“花开了。”
“那小姐今日去清漪堂,是不是也该开开口了?”青禾试探着问,“昨日您不是说,今日茶叙,祖母让去吗。”
程澈擦了脸,把帕子叠好:“去。祖母让去,自然有祖母的道理。”
晨课照旧。诵读《礼记·内则》,习女红,午前诸般课业做完,巳末的钟声响起,阖府女眷照例往清漪堂聚。
练女红时,程柔的针脚歪了两回,程澈替她拆了重走。程汐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大姐姐的手真稳。”
晨课先从《内则》起。程柔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程汐坐不住,读完半页就要偷眼瞧窗外的麻雀。程澈不去管她们,自己把一段“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读了三遍,又默了一遍,才落笔抄写。
临出门前,程柔忽然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神色有些局促,在廊下站定,绞着衣带喊了一声:“大姐姐。”
程澈系好披帛,回过头:“柔妹妹?你有事?”
程柔咬了咬嘴唇,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姐姐,今日清漪堂茶叙,你……你也要去的吧?”
程澈看她一眼。程柔今日穿了件豆绿小袄,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绞着衣带,绞出一道深痕。
“祖母说了让我去,我就去。”
程柔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今早去给三婶婶请安,听她跟张嬷嬷说起城西苏家那个苏洵,说了好大一通,话不太好听。大姐姐,你那日在雅会上……是不是见过那苏洵?”
“她跟张嬷嬷说,苏家那孩子是烂泥扶不上墙,读书不成,还爱往山里跑,往后准要拖累族里。”程柔把话学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脸红,“说到后头,三婶婶还笑,说咱们府上的姑娘往后远着些那家人。”
程澈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程柔忙摆手:“我不是要来打听什么。我是想提醒大姐姐——三婶婶那人,最见不得有人驳她的话。万一茶叙上她问到你头上,你可别跟她说拧了,省得她记恨你。”
程澈笑了一声:“柔妹妹倒替我操心。”
“我是怕大姐姐吃亏。”程柔低声道,“晚姐姐昨日还说,大姐姐爱出风头,要找个机会让大姐姐下不来台呢。我听着都替大姐姐悬心。”
程柔小声应了。程澈心里却明镜一般——这府里的话,向来说得快。今日三婶婶的话,明日就能传到清漪堂上。她若当真一句不辩,那孩子在满城人嘴里,就再没个正脸了。
程澈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三婶婶说什么,是她的事。你听见了,不必往心里去,也不必替我去传。”
程澈系披帛的动作停了一停,又继续系好:“她要在茶叙上挑我的不是,那是她的事。我答我的话,横竖不求谁夸我好。”
程柔怔怔地看着她:“大姐姐,你当真不怕?”
“怕也躲不过。”程澈理了理衣襟,看她一眼,“你肯来跟我说这些,我记你的情。回吧,别误了你自己的事。”
程柔“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大姐姐,我……我觉得你比晚姐姐说得对,苏家少爷那事,外头人说得也太满了。”
程澈没有答话,只朝她点了点头。青禾目送程柔走远,低声道:“三小姐人倒是个好的,就是胆子小了些。”
“胆子小,心不坏,慢慢会好的。”程澈道,“走吧,别误了巳末的钟。”
清漪堂在中园腹地,背倚青竹,门前一方半月池,初夏的新荷才舒开青钱,浮在碧澄澄的水面上。堂中炭炉煨着山泉,青瓷茶铫咕嘟咕嘟冒着细响,丫鬟们捧着青白瓷盏来回穿梭,摆果碟、斟新茶,进退都有章法。
廊柱旁搁着两盆新分的建兰,叶间还带着花箭,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堂中炭炉煨着山泉,咕嘟咕嘟地响。上首两把圈椅空着一侧的扶手,二夫人、三夫人分坐主位两旁,下首还坐着两位旁支的太太,各房管事嬷嬷立在柱后。廊下摆着几张小杌子,是给小辈们备的。
程澈到的时候,几位夫人已经落座。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主位两侧,老夫人今日没来,说是昨夜受了些风,在房里歇着。堂下廊边,程晚、程柔、程汐和几个旁支少女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说着话。
程澈依礼给几位夫人问了安,退到西侧廊下站着。她到得晚,没赶上先前的话头,只听见堂上三夫人正说到兴处,声音不高不低,满堂都听得见。
“……你们是不知道,如今满城都在传城西那个苏家子。”三夫人端着茶盏,拂了拂盏沿的浮沫,“说他自小就不肯读书,先生气得摔了戒尺,他倒好,背着手就出了学堂,从此再没回去过。整日在山里野,跟乡下的孩子一处疯跑,谁劝都不听。”
“这话我也听过几耳朵。”二夫人皱眉道,“少年人贪玩,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这样一玩五六年,书也不念,业也不立,像什么样子?我们程家子弟,别说是嫡出的,就是旁支庶出的,谁敢这么荒废光阴?”
“可不是。”三夫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前几日那场雅会,他也去了,穿得破破烂烂的,拎着个茶壶在园子里晃,把好些夫人都看怔了。城西苏家好歹也是读书人家,养出这么个子弟,真不知祖上要气成什么样。”
堂下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程晚最是嘴快,接话道:“我也听说了!那苏洵连功课都不做,日日钻在山里认草认树,也不知道认那些做什么用。要我说,这样的子弟,读书人是读书人的脸,他都丢尽了。”
程柔怯怯地点头:“不爱读书,又不守规矩,确实……算不上端正子弟。”
程汐年纪小,听不大懂,只学着姐姐们的样子,脆声道:“不爱读书的,都是坏孩子!”
几个旁支少女也凑在一起嘀咕:“听说他连乡学都不去。”“可不,整日游手好闲的。”“这样的人,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管事张嬷嬷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恰好听见这话,也叹道:“老奴在府里侍奉几十年,见过多少子弟?勤勉的,早晚有出头之日;像这样自小不肯读书、一味野玩的,老奴还没见哪个能成器的。可惜了,好好的读书人家。”
堂上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笃定,好像满城人都亲眼见过那少年如何顽劣一般。程澈立在廊下,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望一望堂前那池新荷。
她想起前几日在雅会上见的那一幕——那个人蹲在草圃边,一笔一笔写着什么,袖口沾着泥,背却挺得很直。
程澈立在廊下,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留意到,方才说话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与城西苏家熟识的;那些“听说”“好像”“都说”,绕来绕去,源头始终没落到实处。
青禾站在她身后,越听越忍不住,趁人不留意,压低声音问:“小姐,满堂都说那苏家少爷不成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您那日在雅会上,可是亲眼见过他的——他真有那么不堪?”
程澈没有答她,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姐……”青禾还想再问,被程澈一个眼神止住了。
茶叙的话题还在继续。三夫人呷了口茶,又添一句:“我听说,乡里几个老辈亲自登门劝过,让他好好念书,他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又跑没影了。这样油盐不进的孩子,怕是真的教不好了。”
“教不好就教不好罢。”二夫人淡淡道,“横竖是他自家的事。我们也不过是闲话两句。”
“二嫂说的是。”三夫人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府里这些孩子,若是学他那样,那可真是要气死人了。”
话音落处,堂上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廊下扫过来。程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见程澈安安静静站着,忽然起了个念头,扬声道:“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素来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说,那苏洵是不是当真没救了?”
程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见程澈安安静静站着,忽然起了个念头。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心里冷笑:这样的人才最好拿捏。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无论说什么,都能被长辈挑出话来。她清了清嗓子。
程澈没料到她会点到自己,抬眼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堂上二夫人先开口了。
“阿澈。”二夫人看着她,“你二伯母也想听听你的意思。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今日满堂都说着苏家子的事,你怎么看?”
满堂的议论声一下静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程澈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悄悄替她捏了把汗——满堂长辈都把话说满了,她要是顺着说,无非是附和;要是拧着说,可就是当着长辈的面唱反调了。
张嬷嬷端着点心碟子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收住了。青禾在廊角攥紧了袖子,指节发白。
满堂的议论声一下静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程澈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悄悄替她捏了把汗——座上坐的都是长辈,一个姑娘家贸然开口,稍有不慎,就是“没规矩”三个字压下来。
程澈垂着眼站了片刻,往前走了半步,规规矩矩向二夫人、三夫人福了一福。
“回伯母的话。”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的,满堂都听得见,“侄女没读过多少书,见识也浅。只是有一件事,侄女想先问一句。”
二夫人道:“你问。”
程澈抬起头:“满堂都在说苏家子如何顽劣、如何不堪,可侄女想问问,在座诸位,可有谁亲眼见过他?”
堂上静了一静。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堂上静了一静。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话。方才说得最热闹的几位,此刻都把眼睛挪到茶盏上,像是那盏里的浮沫忽然有了看头。三夫人端着茶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盏壁上摩了两下。
程晚嘴快:“我……我听人说的!满城都这么说,还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