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读心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不总是准确的。
不是那种“听错了”的不准确，是那种“翻译错了”的不准确。人的心声像一种原始的语言，大脑会自动把它翻译成苏晚能理解的词汇和句子。但这个翻译系统偶尔会出bug，把A翻译成B，把“烦”翻译成“甜”，把“讨厌”翻译成“喜欢”。
这个bug是在第四天上午暴露的。
那天，苏晚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苹果。她这几天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十点，坐在同一个位置，吃一个苹果，观察其他嘉宾的互动。不是为了节目效果，是为了打发时间。
顾言琛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有做造型，微微耷拉在额前。没有化妆——至少苏晚看不出来他化了妆。他的皮肤很好，白到发光，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色，应该是昨晚又没睡好。
他走下楼梯，看了一眼客厅，看到苏晚坐在沙发上，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朝她走过来。
他在苏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苏晚咬了一口苹果，看着他。顾言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刷。两个人沉默地共处一室，像两个在咖啡厅里拼桌的陌生人。
苏晚听到顾言琛的心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看起来挺暖和的。】
【我也有一件类似的，但没穿。今天不冷。】
【她在吃苹果。咬苹果的声音很脆，听起来苹果应该很甜。】
苏晚一边嚼苹果一边心想：这位大哥，你在心里写日记呢？
然后，顾言琛的心声突然变了调——
【她真麻烦。】
苏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被骂了——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在心里骂。而是因为“她真麻烦”这四个字，在她的听觉系统里，被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她听到的是——“她真甜。”
苏晚的动作僵住了。
苹果还在嘴里，嚼到一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维持着咬苹果的姿势，看着顾言琛，眼神从“平静”变成了“惊恐”。
他刚才心里想的是“她真麻烦”，对吧？苏晚反复确认自己的听觉。原文应该是“麻烦”，翻译系统出了bug，把它译成了“甜”。
但她的身体反应比她的理智快了一步。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骂了”的发烫，是那种“被人夸了”的发烫。虽然她知道这个“甜”是翻译错误，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顾言琛抬起头，看到苏晚的脸红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声已经炸了——
【她脸红了？为什么？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在心里想——】
【等等，她是不是听到了我刚才心里的话？】
【我刚才心里想的什么来着？想的是——“她真麻烦”？不对，我后面还想了一句……】
苏晚听到他在心里复盘自己刚才的心声内容，觉得又好笑又尴尬。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然后看着顾言琛，说了一句让他当场石化的话。
“你刚才心里是不是在想——‘她真甜’？”
顾言琛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微笑，不是皱眉，是一种介于“困惑”和“惊恐”之间的表情。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顾言琛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刚才想的不是‘甜’。”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的是‘麻烦’。我听岔了。但我的身体反应比我的脑子快，它以为你在夸我，所以就——红了。”
苏晚指了指自己还泛着粉色的脸颊。
顾言琛沉默了。
他的心声——
【“她真麻烦”听成了“她真甜”——这是什么听力？】
【不对，不是听力的问题。是她的读心术在翻译的时候出了错。】
【“麻烦”和“甜”，这两个词差太远了。她的读心术不仅不准，还会自己添油加醋？】
【那她之前听到的我的心里话，有多少是被“翻译”过的？有多少是原话？】
苏晚听到这里，也在心里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是啊，之前听到的那些心声，有多少是原话，有多少是被翻译系统篡改过的？林柔柔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会不会原文其实是“你怎么这么烦”？顾言琛的那句“她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会不会原文其实是“她今天穿的裙子颜色不错”？
苏晚忽然觉得自己的读心术像个不靠谱的翻译软件——大部分时候翻译得对，但偶尔会把“I‘m fine”翻译成“我五岁”。
“你的读心术，”顾言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太稳定？”
苏晚想了想，说：“不是不稳定，是翻译机制有bug。有些词会被自动替换成近义词——或者完全不是近义词的词。”
“比如‘麻烦’变成‘甜’？”
“对。”
顾言琛沉默了。他的心声——
【“麻烦”变成“甜”。这两个词的差距也太大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听到的我的心里话，可能有百分之十到二十是错的。】
【那她之前听到的那些让我社死的话——】
苏晚摇了摇头：“你放心，那些让你社死的话，都是原话。‘钱难挣屎难吃’——这句没有翻译错误，因为你当时心里的原文就是‘钱难挣屎难吃’。”
顾言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苏晚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因为顾言琛的“笑”和“不笑”之间的差距大概只有零点三毫米，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的心声出卖了他——
【“钱难挣屎难吃”——她真的听到了。】
【好吧，至少这句是真的。我确实那么想的。】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苹果。
苹果已经氧化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她咬了一口，口感不如之前脆了，但味道还是甜的。
“苏晚，”顾言琛忽然叫她的名字。
苏晚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的身体反应比你的脑子快。它以为我在夸你，所以就脸红了。”
苏晚点头。
“所以，”顾言琛顿了顿，“你的身体……喜欢被人夸？”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是那种“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的笑。
“不是喜欢被人夸，”苏晚说，“是太久没被人夸了，身体产生了戒断反应。”
顾言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声变了——
【太久没被人夸了。】
【她以前过得很辛苦吗？】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继续吃苹果。
苹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个核。她把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苏晚。”
她又停下来。
顾言琛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但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苏晚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的心声只有一句话——
【你值得被夸。】
苏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走出客厅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心动，是被戳中的那种震动。
她走到走廊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冷静，”她对自己说，“他说的是‘你值得被夸’，不是‘我喜欢你’。这是两码事。不要过度解读。”
走廊的另一头，夏晴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苏晚靠着墙站着，表情有些微妙。
“苏晚？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热的。
“没事，”苏晚说，“太阳晒的。”
夏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朝北，没有太阳。
她的心声——
【走廊朝北，没有太阳。她说“太阳晒的”——骗谁呢？】
【她刚才和顾言琛在客厅里坐着，出来就脸红了。他们两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不对，顾言琛那个“高冷怪”能发生什么？他连话都不会说。】
【但苏晚的脸真的红了。不是化妆的红，是血管扩张的红。】
苏晚听到“血管扩张的红”时，心想：夏晴，你是学医的吗？这个描述也太精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