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在八月下旬退了水。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天一天地退,像一头巨兽慢慢缩回自己的巢穴。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了,被水泡了一个夏天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就摔跤。河床中间的水还是深,但两岸已经露出了一丈多宽的浅滩,上面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条搁浅的鱼在浅水里扑腾,白肚皮翻上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柯三畏蹲在沅水西岸的一个高坡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对岸。
对岸是辰州。辰州的城墙黑黢黢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绿色的山峦上。城头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飘着,灰蓝色的,旗面有些破旧,但升得很高。城墙下面,清军正在挖壕沟。几百个士兵光着膀子,挥着铁锹,把泥土一筐一筐地运到后面。壕沟已经挖了很深了,从柯三畏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些士兵的半个脑袋在沟沿上移动,像一排在地底下走路的鬼。
“将军,”一个斥候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耳边,“清军又在辰州城外加了两道壕沟。东门外还立了一排拒马,木头削尖了,朝着咱们这个方向。”
“拒马。”柯三畏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右手的虎口上全是老茧,握望远镜的时候手指稳得像铁钳。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颧骨划到下巴,是芷江之战留下的,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图海这是要守,不是要攻。”他自言自语道。
斥候不敢接话,趴在那里等。
柯三畏又举起望远镜,把对岸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清军的营寨扎在辰州城外的东面、北面、南面三个方向,唯独西面——对着沅水的方向——没有扎营。不是图海忘了,是沅水在这里是天然屏障,他不认为周军能在夏天水大的时候渡江。水已经退了,但图海还没有调整部署。
“回去。”柯三畏从高坡上滑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陛下写信。沅水水退,清军在辰州加固城防,短期内不会过江。请陛下定夺。”
信送到贵阳时,是九月初三。
吴世璠正在行宫和戴梓看新一批连珠铳的试射。戴梓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的手指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衣服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但精神很好,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靶场设在城北的空地上,一百步外立了十个木靶。十个火枪手每人端着一支连珠铳,站成一排。
“放!”戴梓一声令下。
十支枪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木靶被打得木屑飞溅。连珠铳的射速太快了,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不到十个呼吸,十支枪全部打完了三十二发子弹,三百二十发弹丸把十个木靶打成了筛子,有几个靶子甚至被打断了,上半截掉在地上,下半截还立着,断口处木茬白森森的,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一样。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靶子。弹孔密密麻麻,有的在靶心,有的偏了,但都在靶面上,没有一个脱靶。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戴先生,这批枪比上一批好。”
戴梓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谦虚:“陛下过奖。臣试验了上百次,卡弹的概率降到了二十分之一。这个月造了十五支,年底之前能凑够一百支。”
“一百支。”吴世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百支连珠铳,一次齐射就是三千多发子弹,够清军喝一壶了。“银子够不够?”
“够。周大人那边拨了银子,材料也跟上来了。臣从云南买了一批好铜好铁,还从澳门弄了几把西洋火铳拆了研究。他们的击发装置跟我们差不多,但他们的枪管锻造工艺比我们强。臣正在琢磨,看看能不能学过来。”
“学过来就造更好的。”
吴世璠正要回行宫,刘玄初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走路的步伐还是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吴世璠面前。
“陛下,柯将军从沅水送来的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沅水水退,清军在辰州加固城防,挖壕沟、立拒马、架炮台,短期内不会过江。图海在常德府整军完毕,兵力约四万,士气已恢复。孙思克守沅州,巴海守辰州,图海坐镇常德府,三城互为犄角。建议朝廷加紧备战,待连珠铳到位后主动出击。
“图海不急着过江。”吴世璠把信递给刘玄初,让他也看,“他在等。等冬天。”
刘玄初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陛下,冬天贵州山里冷,清军在平原,我们在山里。冬天打仗,我们吃亏。”
“所以要在冬天之前打过去。”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刘先生,传令柯三畏,让他守在沅水西岸,不要过江,也不要让清军过江。每天派斥候过江摸清军的动向,摸清楚图海在辰州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另外,传令马宝,让他从遵义抽调两千人,南下沅水,增援柯三畏。传令戴梓,连珠铳加紧造,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一百支。传令周昌,粮食要够吃三年。”
刘玄初一一记下。
九月中旬,沅水两岸进入了僵持。
双方谁也不先动手。清军在辰州城里修城墙、挖壕沟、囤粮草;周军在沅水西岸扎营、训练、造火器。隔着一道水,两边的炊烟同时升起,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夜里,两边的火把同时点亮,星星点点的,隔着沅水互相望着,像两个不肯先眨眼的人。
柯三畏把指挥部设在沅水西岸的一处高地上。高地后面是一片松树林,松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每天都要到沅水边去走一趟,看看水退了没有,看看对岸清军的营寨有没有变化。有时候他会看到对岸也有一个人在走动,穿着铠甲,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在看这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巴海,也许是图海。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他。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陛下的信使到了。”
柯三畏接过信,拆开。信是吴世璠亲笔写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沅水对峙,不宜久拖。图海在等冬天,朕在等连珠铳。谁先准备好,谁就赢了。朕在贵阳等你消息。”
柯三畏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在沅水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对岸清军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横在河面上的火龙。
“传令,”他对亲兵说,“每天夜里,派小股部队过江。不要打仗,不要放枪,就是摸过去,看看清军的哨位在哪里,巡逻路线怎么走。摸清楚了就回来。摸不清楚,死也要把消息带回来。”
同一天,沅水东岸,辰州城头。
图海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天色暗下来了,沅水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把天地分成两半。对岸周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炊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慢慢升腾。
“将军,”巴海走到他身边,“探子回报,对岸周军没有增兵的迹象。柯三畏手里还是那五六千人,没有过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