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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铁腕南行

康熙十九年,七月初九,图海率五百亲兵从北京出发,南下湖广。

他没有大张旗鼓。按他的品级,出京可以带两千人的仪仗,沿途州县要铺路搭桥、供应粮草。图海把这些全免了。他在兵部领了勘合,五百人一人双马,轻装简行,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扎营,不扰民,不惊官,连沿途驿站的招待都只取干粮和清水,多余的一概不收。

随行的将领叫巴海,是福全的旧部,满洲镶黄旗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图海特意把他留在身边,一来熟悉前线情况,二来——福全的旧部需要收服,巴海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收了他,就收了半个败军。

“巴海,”图海骑在马上,头也不回,“福全走的时候,留下多少兵?”

巴海催马跟上来,侧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回将军,福全在辰州、常德一带散落了大约两万兵。其中能战者不到一万五,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吃空饷的。还有几千人跑散了,不知道躲在哪里。”

“将领呢?”

“参将以上十三人,游击、都司二十余人。这些人……”巴海犹豫了一下,“各怀心思,不好管。”

图海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七月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和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有一个农人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新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浑然不觉这一队骑兵是去打仗的。

走了五天,出了直隶,进入河南地界。图海在彰德府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南下。过了黄河,进入湖广,天气越来越热,路也越来越难走。七月的湖广,雨水多,驿道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马蹄踩下去溅起一摊黄泥。士兵们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巴海劝图海坐轿子,图海没理他。

七月十八日,图海抵达武昌。

湖广总督蔡毓荣在武昌城外迎接。蔡毓荣比图海小十几岁,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留着短须,穿着石青色的补服,补子上绣着孔雀——文一品。他站在烈日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但腰杆笔直,纹丝不动。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文武官员,有湖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从湖南赶来汇报军情的将领。

图海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蔡总督,久等了。”

蔡毓荣抱拳,深深躬身:“图海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图海摆了摆手,不跟他客套。他走进总督衙门,在正堂坐下,茶都没喝,就让人把湖南的军情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大,占了半张桌子。上面标注着清军和周军的对峙态势——沅水以西,周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沅州城不到十里的地方,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将死的牛。沅水以东,清军的红色箭头散乱地分布在辰州、常德府一线,兵力分散,互不统属,有的甚至隔着上百里,根本形不成合力。

图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蔡总督,”他终于开口了,“沅州现在是谁在守?”

“总兵孙思克。此人原是甘肃提督,三藩之乱时调来湖广,能打仗,手底下有八千多兵。但粮草不济,士气也不高。”蔡毓荣顿了顿,“图海将军,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福全在贵州败了,不是因为兵不行,是因为将不行。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吴世璠那小儿敢拼命,福全不敢。打仗到了最后,拼的就是谁不怕死。”蔡毓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图海将军,您不一样。”

图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但蔡毓荣被看得后背发凉,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赞许,没有反对,没有任何可以揣摩的情绪。

“沅州不能丢。”图海说,“丢了沅州,辰州就保不住。辰州保不住,常德府就危险了。常德府一丢,周军就能顺江东下,直取武昌。”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沅州和辰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传令孙思克,死守沅州。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不许撤退。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城墙,等我到了再说。”

七月二十三日,图海抵达常德府。

常德府是湘北重镇,沅水从城西流过,北通长江,南达辰州、沅州。福全败退后,把这里当成了收拢溃兵的大本营。图海进城的时候,看到街上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巴海知道,他在忍着怒火。

街道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有的在茶馆里喝茶,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聊着闲天;有的在赌坊里赌钱,吆五喝六,拍桌子摔板凳;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有的喝醉了躺在路边,靴子被人扒了都不知道。街上甚至有摆摊卖东西的——不是百姓,是当兵的,卖的是军中的物资。帐篷、铁锅、火药桶、鸟铳,什么都有,明码标价,跟菜市场一样。

图海勒住马,停在街口。他身后跟着五百亲兵,五百人齐刷刷地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街上的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有人不认识他,还在那里赌钱,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抬头一看,愣住了;有人刚从茶馆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看到那一排黑压压的骑兵,茶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图海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缓缓走过长街。五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而沉重,像一面大鼓在敲。每走一步,街上的散兵就退一步,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巴海,”图海说,“传令。所有将领,今晚到知府衙门议事。不到的,军法从事。”

当天夜里,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参将、副将、游击、都司,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将领,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便服,有人刚从赌场里被揪出来,脸上还带着醉意。他们坐在椅子上,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空气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图海从后堂走出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巴海站在他身边,看了看名单:“回将军,还差三个。”

“哪三个?”

“参将刘国栋、游击张德胜、都司李茂才。”

图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着。

大堂里没有人敢吭声。蜡烛的火苗在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汗——是游击张德胜。他一进门就跪下,气喘吁吁地说:“将军,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图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德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刚从赌场里被拉出来,裤腰带上还别着一副骰子,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站起来。”图海说。

张德胜站起来,双腿在发抖。

图海从巴海手里接过一份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德胜。

“张德胜,康熙十七年你在辰州临阵脱逃,带跑了三百兵。康熙十八年你在沅州克扣军饷,贪了八百两银子。康熙十九年三月,你在常德府擅离军营,去县城赌了三天三夜,输了二百两。”图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我问你,这些事,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