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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进退之间

福全在犹豫。

这种犹豫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大娄山的风里、从湘江的水里、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喀斯特山峰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渗进他骨头里的。他在北方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马宝有多厉害——马宝确实厉害,但福全见过比马宝更厉害的将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这片土地。

贵州的山不像北方的山。北方的山是一条条脊梁,清清楚楚,你可以看着它,琢磨它,找到翻越它的路。贵州的山是一团乱麻,千峰万壑,东一座西一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座山后面是什么。湘江的水也不像北方的水。北方的河是驯服的,沿着河床走,你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湘江的水是野的,在这里拐个弯,在那里劈开一座山,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步要往哪边走。

福全站在大营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遵义城,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他已经围了六天了。六天里,他派兵攻了三次城,烧了三座凤凰山下的营寨,在湘江东岸折了三百多人。粮草被马宝烧了四分之一,后方的游击队还在不停地骚扰他的粮道,桐梓到遵义的驿道上,每天都有运粮队被袭击的消息传来。他的士兵们开始吃不饱了,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了八两,从八两减到了六两。蒙古马已经杀了上百匹充饥,马肉分到士兵手里,每人只有一小块,煮在锅里连油花都看不到。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派去后方剿匪的两千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进展。那些周军游击队像鬼一样,白天藏在溶洞里,夜里出来活动,打了就跑,根本抓不到。带兵剿匪的将领发回的战报,每次都是“击毙数人”“焚毁窝棚若干”,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战果。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终于忍不住了,抱拳道,“将士们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再这样拖下去,不用周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末将斗胆请命——明日总攻,拼死一搏。”

福全没有回答。他看了那员将领一眼,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拼死一搏。”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拼死了,然后呢?”

将领语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福全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遵义城,“这座城,不是拼死就能打下来的。马宝在城里有五千多人,城墙坚固,火器精良。我们就算攻进去了,也要付出至少五千人的代价。五千人,我们赔不起。”

“可是王爷,不进不退,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福全沉默了。他知道将领说的是实话。不进不退,困在这里,粮草迟早会断,士气迟早会垮,士兵迟早会跑。到那时候,不用马宝来攻,他的大军就会自己溃散。

但他还有另一个选择——撤。

撤到桐梓,撤到重庆,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补充、等待朝廷的援军和粮草,然后卷土重来。撤了,他就输了。不是输给马宝,是输给吴世璠,输给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少年天子。他福全可以输给任何人,但不能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因为他是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是大清的亲王。他输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皇家的脸,是大清的脸。

“再攻三天。”福全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内,如果还攻不下遵义,就撤。”

马宝不知道福全在犹豫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清军的变化。

攻城的力度一天比一天弱了。第一天,清军攻了三次,每次一千多人,被打了回去。第二天,攻了两次,每次七八百人,又被打了回去。第三天,只攻了一次,稀稀拉拉的几百人,还没冲到城墙下就被燧发枪打了回去。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少,清军大营里的炊烟越来越淡,士兵们巡逻的身影越来越懒散。

“他们的粮草快断了。”马宝对身边的副将说,“人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打仗。”

“将军,我们要不要出城反击?”副将问。

马宝摇了摇头:“不急。福全还有一万多人,我们只有五千多。出城反击,就是野战。野战我们打不过他们。等他们自己垮了,再出去收尸不迟。”

但福全没有给马宝“收尸”的机会。

第三天夜里,马宝在城头看到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镜头里,清军正在拆卸帐篷、装车、打包辎重。大营中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排成几列长队,把一箱箱物资往北面运。

“他们要跑。”马宝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追不追?”副将兴奋地问。

“不追。”马宝说,“让他们走。福全不是溃败,是有序撤退。他的队伍不乱,阵型不散,追上去就是硬碰硬。让他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天亮时,清军大营空了。

城北的坝子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被踩平的草地、被填平的壕沟、被拆毁的栅栏、几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垃圾,还有十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蒙古马,被拴在木桩上,没人管了。那些马低垂着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脓,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地转。

马宝派人出城查看。斥候回报:清军沿着川黔驿道向北撤退,队列整齐,前锋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的泗渡。福全在中军亲自断后,殿后的部队有两千多人,阵型严整,火器上膛,随时准备迎战。

“福全这个人,不简单。”马宝对身边的将领说,“败了都不乱,比蔡毓荣强十倍。”

“将军,那我们还追不追?”

“不追。”马宝说,“追了也占不到便宜。派人给陛下报捷——遵义解围,清军北撤。”

遵义的捷报送到贵阳时,吴世璠正在火器工坊查看连珠铳的样枪。

戴梓把样枪摆在桌上,枪管乌黑发亮,弹仓圆润光滑,击发装置精细复杂。吴世璠拿起来,拉动枪栓,弹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他举枪瞄准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弹丸飞出,正中靶心。再扣,砰,再中。连扣十次,十发全中,没有一次卡壳。

“好枪!”吴世璠放下样枪,眼睛发亮。

戴梓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谦虚:“陛下过奖。臣试验了二十多次,失败了十几次,炸膛三次,伤了两个学徒。这支样枪是第十四次试验的产品,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改进以后再说。这支样枪,朕要了。”吴世璠把枪递给身边的亲兵,“带回行宫,朕要仔细研究。”

“陛下,”戴梓犹豫了一下,“连珠铳虽然厉害,但结构复杂,造价昂贵,一支的成本能造十支燧发枪。而且维修困难,一般的工匠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