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决定夜袭。
这个决定不是冲动,是他在城头观察了三天、又在夜里摸到清军大营外围看了两次之后做出的。福全的营寨扎得规矩,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的粮草囤积处不在大营正中央,而是在大营的西北角,紧挨着一片树林。那片树林是柏树和松树混交,树干笔直,树冠浓密,从林边到粮仓之间只有一道栅栏相隔,栅栏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马宝看中的就是这片树林和这条干沟。树林可以藏兵,干沟可以接近栅栏。只要清军的巡逻队有一个间隙,他就能带人摸到粮仓旁边,放一把火。
但福全不是蔡毓荣。这个人不会给他大把的机会。他必须算准每一个细节——几点换岗,几点月亮落山,风向朝哪边吹,火烧起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蔓延。这些如果算错一个,夜袭就会变成送死。
马宝在城头坐了一整天,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入夜,月亮被大娄山遮住了,城北的坝子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宝带着三百精兵,从城西的暗门缒城而下。暗门在城墙的西北角,外面是一条通往山里的羊肠小道,清军没有在那里设防。三百人鱼贯而出,猫着腰,沿着城墙根摸到城北,然后折向西,钻进那片马宝看中已久的树林。
树林里很暗,树冠遮住了仅有的星光,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马宝在前面带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隐约可见,巡逻队的火把在大营外围移动,像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荡。
他们在树林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月亮彻底落山,等清军巡逻队的间隙。
“将军,”一个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起风了。”
马宝感觉到了。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向对他有利——火如果烧起来,会从粮仓往大营中心蔓延,把清军往南面赶。
“走。”
三百人从树林的东缘摸出来,匍匐着爬过那条干涸的排水沟,爬到了粮仓外围的栅栏下面。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的,一丈来高,顶端削尖了,像一排竖起的矛头。马宝让人用带来的铁钳剪断了两根栅栏的木桩,扒开一个缺口,三百人鱼贯而入。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有十几垛。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干草的气味。几个清军守兵靠在粮垛旁边打瞌睡,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宝打手势。三十个刀斧手摸上去,一刀一个,割断了守兵的喉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沉闷的倒地声,被风声掩盖了。
“倒火油。”马宝低声下令。
士兵们从腰间解下装火油的竹筒,拧开盖子,把火油泼在粮垛上。火油是桐油和松脂熬的,粘稠发黑,气味刺鼻。一筒不够,倒两筒;两筒不够,倒三筒。几十筒火油泼下去,粮垛从上到下都被浸透了。
“点火。”
火折子一扔,粮垛轰然燃起。火焰先是蓝白色的,很快转为明黄,再转为橙红。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把火焰往东南方向压,卷起一条条火舌,舔向旁边的粮垛。一个粮垛着了,引燃旁边的;旁边的着了,再引燃更旁边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垛粮草全部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清军大营炸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守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看到粮仓方向的火光,有人呆住了,有人嚎叫着往那边跑,有人抓起水桶想去泼水——但火太大了,泼上去的水瞬间变成蒸汽,连火苗都没压下去。
福全被喊声惊醒,披衣出帐,看到粮仓方向映红了半边天,脸色骤变。他没有慌,站在原地看了几息,然后下令:“不要乱!分三队!一队去救火,一队去追贼,一队守住营门!不要放一个人出去!”
但他的命令下得太晚了。马宝的三百人已经趁乱撤了。他们从来路返回,爬过排水沟,钻进树林,沿着城墙根跑向西面的暗门。清军的追兵在后面紧追不舍,火把在黑暗中晃动,喊杀声越来越近。
马宝在树林边停下,带着二十个人断后。他们躲在树后,等追兵靠近,一排燧发枪打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军应声倒下。后面的追兵被这排枪吓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马宝趁机带着二十个人钻进了树林,消失在了黑暗中。
清军追兵在树林里摸了大半夜,没找到一个人影。天亮时,他们在树林的边缘找到了几只丢弃的火油竹筒,和几条被拖进林子的血迹。
福全站在还在冒烟的粮仓前,面色铁青。十几个粮垛烧成了灰烬,剩下一堆堆焦黑的粮食和冒着青烟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桐油刺鼻的味道。清点损失,粮草被烧了将近四分之一,守粮的兵丁死了三十多人。
“马宝。”福全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爷,”一员将领小心翼翼地说,“叛军的夜袭队是从城墙西北角摸进来的。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到山里去,我们的斥候之前没有发现。”
“现在去堵上。”福全说,“另外,把粮仓搬到营寨中央去,四周挖壕沟,多派守兵。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城头,马宝看着清军大营中渐渐熄灭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三百人出去,二百九十八人回来,伤了六个,死了两个——一个在撤退时被清军的箭射中了后背,倒在城外的排水沟里,尸体没能带回来;另一个在翻越栅栏时被削尖的木桩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自己用衣服兜着,咬着牙爬回了城里,但还没到城门口就断了气。
马宝蹲下来,把那个阵亡士兵的眼睛合上。士兵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肚子上有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肠子虽然塞了回去,但已经发黑了,血把衣服染成了深红色。
“叫什么?”马宝问。
旁边的士兵答道:“刘大柱,遵义人。”
“记下来,报给陛下。抚恤银要送到他家里去。”
马宝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夜袭成功了,烧了清军四分之一的粮草,杀了几十个守兵,还让福全紧张了一整夜。但这改变不了大局。福全还有一万多人,粮草虽然少了,但还能撑十天半个月。而城中的弹药已经消耗大半,火药只剩不到三成,燧发枪的击发弹簧也断了不少,戴梓虽然派人送了一批备用的过来,但数量不够,很多枪只能当烧火棍用。
他需要援军。需要弹药。需要粮食。但这些东西,都在贵阳。
贵阳,行宫。
吴世璠收到了马宝的夜袭捷报。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臣率三百人夜袭清营,烧粮草四分之一,杀伤百余人,自损两人。清军粮草不足,但攻势未减。臣弹药将尽,请陛下速援。”
吴世璠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放在案上。
马宝打得很好,但再好的将,没有弹药也打不了仗。贵阳城中的弹药储备也不多了——血战消耗了大部分库存,虽然戴梓的工坊日夜赶工,但生产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火药还好说,硫磺、硝石可以从云南采购,木炭自己就能烧;弹丸也还好说,铁料虽然紧张,但拆缴获的清军铠甲、刀枪也能熔铸。最缺的是燧发枪的击发弹簧——那种弹簧需要反复淬火,工艺要求极高,戴梓的工坊一个月只能产一百多个,而一场战斗就能损坏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