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阴沉,风里夹着京城秋日的冷肃。永宁侯府二三房交界的夹道上,青石板结了一层滑腻的白霜。
“嘶——”
阮秋娘拖着一条瘸腿,竹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声。昨晚从马车上摔下来的那一下,让她膝盖肿得发亮。额头上的血痂混着药水点的暗斑,配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鬼。
二房的采办管事图省钱,把她这“无依无靠的大房旧人”随手塞进了杂役房。这正合了沈清姝给她铺的死局。
“这高门大户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比城南桥洞还冷。”阮秋娘停下扫帚,用力捶着腰,对着旁边两个正在浆洗的婆子啐了一口。
一个脸上有横肉的婆子斜了她一眼:“新来的,闭上你的臭嘴。大房刚被抄,你能有个避风的地方吃口热饭,就该磕头了。”
“磕头?大房那是活该遭报应!”阮秋娘故意压低嗓门,眼神滴溜溜乱转,把市井长舌妇的模样拿捏得死死的。她一边说,手还不经意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深灰色的粗布香囊,“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大房库房里偷偷弄来过一批什么西域奇物。那味道,刺鼻得跟熬干的苦药渣子似的!连我们这些下人多闻一下,都要被管事打个半死。”
几个婆子手里的木槌停了,互相对视一眼,没接话,但互相碰撞的视线里多出了对豪门阴私的探究。流言,就这么顺着地面的寒气散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这话就借着送炭火的下人之口,飘进了三房的院子。
三房书房。
紫铜香炉里檀香微起,沈砚林正悬腕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写着《金刚经》。
“苦药渣子味的西域奇物……”
听完心腹管事低声的复述,沈砚林悬在半空的手腕停住。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重重砸在纸上,把个“慈悲”的“悲”字彻底盖住。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毛笔,抽出袖中那把湘妃竹折扇,慢慢展开。扇骨上隐秘的匈奴图腾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暗影。
“大房刚被清盘,这带着霉味的邪风,就往三房刮过来了。”沈砚林声音平缓,听不出起伏,“去,带点真金白银。看看这泥腿子到底长了多大的嘴,手里又攥着什么底。”
午后,夹道风口。
三房管事带着个大丫鬟,拦住了正在倒泔水的阮秋娘。
“大房的事,三老爷听了也可怜。”管事从袖口摸出一个十两重的马蹄金,在阮秋娘眼前晃了晃,“三老爷是个念旧的人。你说的那个西域奇物,当年可有见到什么底单账册留下?”
阮秋娘看着那锭黄澄澄的金子,视线直勾勾黏在上面。这反应绝对不是装的,作为天桥底下的骗子,对钱的贪欲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一把抓过金锭,死死塞进怀里,手还在粗布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
“什么账册?俺个粗人哪认字啊。”阮秋娘咧着嘴东拉西扯,“就听当时办事的管事提过一嘴,叫什么……红……红眼窟?反正是个透着邪气的不吉利名字!干活累死个人,谁管他们干啥!”
大丫鬟嫌恶地捂着鼻子退了半步,衣服下摆擦过阮秋娘的手背。
就在这一错身的功夫,阮秋娘那在街头练了十年的手速发作了。她两根手指顺着丫鬟的袖管一捋,直接将对方插在发髻上的一支银簪暗暗勾进了自己袖子里。动作丝滑,全凭本能。
“两位贵人慢走!俺去把后院再扫两遍!”阮秋娘点头哈腰,拿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跑了。
书房内,寂静无声。
“红眼窟……红颜枯。”沈砚林坐在太师椅上,拇指死死压着折扇的扇骨,手背上青筋凸起。
当年毒杀大房主母苏明熙的绝密死穴,就这么被一个叫花子一样的大房旧仆踩中。那可是只有他和西域黑市掮客才知道的残毒名字。
“老爷,那婆娘见钱眼开,看着就是个底层的蠢物。”管事低声禀报,“只是……秋菊刚才回去才发现,头上的银簪被那婆娘顺手摸走了。”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