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暗影里,苏无瑕手里的匕首离韩鹤年的后颈只剩半寸。
刃口冷硬,没有一丝反光。只需轻轻一送,这位三房的白手套就会从楼梯上栽下去。
但在韩鹤年转过楼梯拐角,抬手整理怀中那份精钢门轴图纸时,袖口无意间翻出了一页泛黄的信笺边角。那是特制的岳麓皮纸,边缘残留着隐市里专用来防虫的苦药异香。
那气味,与此前截获的带有沈砚林私章的特殊账匣同源。
苏无瑕手腕微转,匕首无声滑入袖管。相比一具尸体,顺藤摸瓜的价值更大。她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脚尖轻点横梁,从另一侧半掩的窗扇翻出,悄然缀上了韩鹤年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出了城南,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京郊一处幽静的别院前。
韩鹤年推门而入。苏无瑕贴在院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视线穿过树叶缝隙。
别院正房的窗户半开着,一个身段柔媚的女子正伏在案前。
“娇娇,城里商街的事算是摸清了浮生阁的底,这段日子风声紧,你哪也别去,把这本私账誊抄清楚。”韩鹤年将几本厚重的册子扔在桌上,没留多久,便匆匆从后门离开,似乎还要去见什么人。
被称为云娇的女子看着门关上,脸上原本娇柔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苏无瑕踩着瓦片,无声滑到正房屋脊,掀开半块青瓦。
屋内的云娇并没有按韩鹤年的吩咐老实抄账。她翻开账册最底下的几页,那里夹着一份盖着沈砚林私章的空白契书。她从首饰盒底层翻出半截削平的白萝卜,用极细的刻刀照着契书上的印痕,一点点剔除多余的萝卜肉。
一炷香后,她将沾了朱砂的萝卜印在一张白纸上。
暗刻着匈奴狼头图腾的私章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她吹干墨迹,将那张纸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了发髻深处。
瓦片上的苏无瑕眼神微动。一条养在郊外的狗,竟然在偷偷复刻主人的死穴,准备为自己留后路。
正当苏无瑕准备撤离将情报传回暗堡时,余光瞥见别院后墙的矮墙上,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是个满脸横肉的地痞。他双手扒着墙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屋内云娇单薄的背影,眼底全是贪婪。他显然是跟着韩鹤年的马车来的,见主事者离开,便动了劫财劫色的心思。
苏无瑕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娇这颗能刺穿清流伪善的活靶子,现在还不能脏,更不能死。
地痞刚翻过墙头,脚尖还未落地,细微的破空声骤起。
一枚喂了剧毒的铁钉精准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地痞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僵直地向后栽倒。苏无瑕从树上一跃而下,在他落地前单手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将这具百来斤的肉体无声拖入墙角的杂草丛中。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暗绿色的化尸水倾倒在伤口和面部。
白烟无声升起,血肉消融的嘶嘶声被夏日的虫鸣掩盖。不到半刻钟,原地只剩下一摊冒泡的血水和几件散发着酸臭的破衣烂衫。
苏无瑕用树枝拨了拨土,将痕迹彻底掩埋,转身隐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浮生暗堡底层密室。
烛火摇曳。沈清姝听完苏无瑕的汇报,将一份京城黑市的流民册摊在案桌上。
“外室伪造私章?清高的韩掌柜,后院倒是养了一条好毒蛇。”沈清姝用朱笔在韩鹤年的名字上画了个叉,“这底牌先留着,按兵不动。大房刚塌,三叔沈砚林现在的警觉性太高,我们不能自己去捅那层窗户纸。”
她视线落在流民册密密麻麻的人名上。
“得找个毫无背景、又极其贪财的‘活人’,亲自把钉子敲进他的防线里。”沈清姝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阮秋娘,女,二十,市井骗子。带着个瞎眼阿婆,欠城南百草堂五十两药钱,正四处找来钱的活路,要五百两买命。
“就她了。”
一炷香后。
阮秋娘被罩着黑色麻袋,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暗堡。
麻袋被一把扯开,刺目的烛光让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等视线对焦,她第一时间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窗户,墙壁全是用青条石砌死,门口站着两个连呼吸都没声音的黑衣护卫。
跑不掉。市井骗子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黑檀木桌案上。那里摆着三锭马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