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响,汇通钱庄正街总号那扇两寸厚的朱漆大门,被外头无数具疯狂挤压的肉体硬生生撞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三十名重装护院死死顶在门后,铁甲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们的靴底在青砖地上滑出了深深的白痕。
“顶住!给老子顶住!”严崇鹤站在大堂中央,双眼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双手紧紧抠着紫檀木大案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门外的咒骂声、哭喊声混杂成一股浑浊的声浪,透过裂缝死死拍打着他的耳膜。
就在护院们的阵型即将崩溃的瞬间,门外的声浪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肉体落地声。
“砰!”
原本死死挤在门缝处的一名屠户,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巨力掀开,整个人砸在门板上,又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护院们感觉到门上的推力陡然一轻。
两扇破碎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泥水顺着青砖缝隙流淌。楚天阔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黑色的斗笠下看不清面容。他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重刀,刀鞘末端正滴着暗红色的血水。就在刚才那几息之间,他硬生生在失去理智的暴民潮中,用刀鞘砸开了一条一丈宽的通道。
苏无瑕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楚天阔的身侧滑入大堂。她的指尖夹着三根生锈的铁钉,没有任何表情的目光扫过大堂内的三十名护院。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护院阵型中便有几人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绝对死寂。
在这两人的护卫下,沈清姝跨过门槛。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的素白长裙,脚下的软底缎鞋避开了地上的水洼。在这座充斥着汗臭、血腥与绝望的钱庄大堂里,她干净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霜刃。
“苏瑾……”严崇鹤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少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紫檀木案上。
沈清姝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那张象征着大靖首富权柄的紫檀木案前,目光淡淡地掠过严崇鹤颤抖的双手。
楚天阔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重重放在桌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沈清姝单手挑开木匣的铜锁。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直接从匣子里抓起厚厚一沓暗金色的纸张,手腕一翻,“啪”地一声拍在案面上。
大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那沉甸甸的纸张砸在木头上的回音,在空旷的屋顶盘旋。
“浮生阁血契汇票,共计一千二百万两。”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括在报数,“依大靖钱庄铁律,见票即兑。严大掌柜,开库吧。”
半人高的暗金色纸张,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柜台上。每一张票面上,那鲜红的朱砂大印都刺得人眼睛生疼。
严崇鹤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死死盯着那座“纸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一千二百万两……这个数字,不仅能抽干汇通现在所有的流动底仓,甚至足够买下半个京城。
“在绝对的现银面前,你引以为傲的百年底蕴,不过是一张废纸。”沈清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严崇鹤因恐惧而发青的面孔上。
“假的……”严崇鹤猛地抬起头,原本充满红血丝的双眼此刻暴突而出,他像个输光了最后底裤的赌徒般嘶吼起来,“这是假的!你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现银!伪造汇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疯了一般转头,冲着内堂声嘶力竭地咆哮:“朝奉!把三个老朝奉都给我叫出来!当众验票!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揭穿这个贱人的把戏!”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朝奉跌跌撞撞地从内堂跑了出来。他们是汇通钱庄资历最老的鉴定师,经手过大靖过半的巨额银票。
“验!给我仔细地验!”严崇鹤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张汇票,狠狠拍在为首的老朝奉怀里,“查它的水引暗纹!查它的朱砂成色!只要有一丝不对,立刻报官!”
老朝奉颤抖着双手接过来。他从怀里摸出单片琉璃镜,凑到大堂门口微弱的天光下。
门外的暴民也停止了推搡,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干瘦的老头。
一息。两息。三息。
老朝奉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血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独特的触感,以及透光后纸浆内部完美无缺的水引暗纹,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东……东家……”老朝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汇票飘落在水洼里,“暗纹无缺,朱砂透骨……这是真的。足额,整票。”
合法拒兑的最后一个借口,被当场击碎。
严崇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柱,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多宝阁上。一个青瓷花瓶掉下来,摔成满地碎片,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不能兑……”严崇鹤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知道,一旦应了这笔账,汇通不仅要交出所有的现银,那些被抵押的地契、商铺,全都会以极低的价格被合法清盘。他这辈子积累的财富,会在顷刻间清零。
彻底的绝境下,严崇鹤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在怀里疯狂摸索,最后掏出一卷微微泛黄的明黄色绢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