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寻常钱庄的银票，而是浮生阁的血契汇票。每一张在地下黑市，都代表着绝对的现银兑换权和信用。更要命的是，镶在木头里的，不是一张，而是厚厚的一叠。
一百万两现银的面额，被当成一块烂砖头，砸穿了他们的门面。
鼠须掮客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先是涨得青紫，随后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那叠压迫感十足的汇票，喉咙里发出两声怪音，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木案后的青石板上。
“爷……这、这……”他往后缩，连那枚掉在地上的玉扳指都不敢去捡，“小的该死，您几位……里面请。”
后方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护卫，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纷纷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沈清姝没有看那桌上的汇票。
她迈步跨过地上散落的木屑，径直走入门楼深处。段墨尘一言不发地将那叠汇票从木头里拔出，随手掸了掸上面的木屑，塞回怀里。三辆黑楠木铁箱车继续碾压着青砖，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跟在他们身后。
越过门楼，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环形下沉式广场，四周雕梁画栋，中央是一张极其宽大的黑檀木长桌，被称为“剥皮案”。平时，只有涉及几十万两银子的深层交易，才会在这张桌子上进行。
一个穿着青缎长衫、满脸堆笑的内场管事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他显然已经看到了门楼发生的那一幕，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这位东家，可是要看什么压轴的物件？咱们九流鉴会今晚的好东西不少……”
“不看。”
沈清姝打断了他的话，左手手腕一翻，一张卷着的金箔纸轻飘飘地落在管事怀里。
“这单子上的东西，我全要。”她的视线越过管事的头顶，扫视着四周那些紧闭的二楼包厢，“特别是永福侯府抵押在这里的那三十七张核心地契，全款包场。告诉你们的主事者，钱我带来了，把地契和货拿出来清点。”
管事下意识地展开金箔，只扫了一眼，双眼睁圆，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单子上的货，加起来已经远超两百万两。那是整个隐市今夜准备放血宰割所有世家的全部底牌。对方不是来买东西的，这是要直接买断整个黑市的流动盘。
“这……这数目太大，小的做不了主，得、得请掌眼……”管事结结巴巴地往后退，拿着金箔的手有些发抖。
同一时间。
倒悬黑塔的最高层。
季沉霜依旧靠在白虎皮太师椅上，只是那张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视。
他手里那个翠玉雕琢的放大镜已经被捏出了细密的裂痕。他的视线透过下方的琉璃折射孔，钉在段墨尘刚才掏出的那叠深红色汇票上，又落在那三辆把地面压出车辙的黑楠木铁箱上。
一百万两的血契汇票当敲门砖。
张口就要买断永福侯府的全部地契和今夜所有压轴货。
那个被他视作肥羊、想在谈判桌上慢慢抽干血肉的女人，手里握着的不是几文铜板，而是足以瞬间砸穿九流鉴会总账本的滔天资本。
季沉霜的呼吸变重了，鼻翼微微外扩。
那不是恐惧。
而是被天量财富刺激到极致、连骨髓都在发痒的贪婪。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翠玉放大镜落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如果能吞下这笔钱，九流鉴会就不再是京城地下的一只老鼠，而是连皇权都要忌惮的财团。
“好一头肥得流油的过江龙。”季沉霜声音沙哑，眼底的贪欲彻底压倒了理智的警惕，“既然她把底金都推到了我眼皮子底下，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抓起挂在那里的粗糙木槌，对着窗外悬挂的一口一人高的青铜古钟，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钟声，瞬间盖过了整个地下隐市的喧嚣。声浪顺着环形广场的穹顶回旋、激荡。
这是青铜引客钟。只有当出现足以改变整个黑市格局的超级大买卖时，这口钟才会被敲响。
随着钟声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下沉广场四周的八扇精钢大门同时发出一阵铰链转动的刺耳声。
门被推开了。
九流鉴会的八大掌眼倾巢而出。他们穿着各异，有的手持烟袋，有的拨弄着铁算盘，但那一双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此刻全都不约而同地锁定在广场中央那个玄色劲装的少女身上。
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将猎物死死围困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谈判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