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燥风裹着烤肉与劣质脂粉的油腻味,顺着生铁栅栏的豁口,一个劲地往人脸上扑。
沈清姝将那件沾满毒瘴的外衬随手丢进排渠的污水里,没多看一眼前方喧闹的红光。
“咔咔咔——”
左侧另一条废弃暗河的生铁闸门被人从内部强行绞起。铁链摩擦粗大齿轮的声响,在宽阔的地下空间里荡开。
三辆由纯黑楠木打造、外包两指厚精铁皮的重型推车,被十二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暗堡精锐从水道泥泞中推了出来。沉甸甸的精铁车轮碾过长满绿苔的青石板,生生压出两道泛白的深痕。连地底的震颤,都顺着脚底板清晰地传了过来。
段墨尘走在最前面,皂靴踩碎一块腐朽的木板。他走到沈清姝身侧,半寸未拔的黑金长刀依旧稳稳挂在腰间。
“主子,三十口底金已全部化整为零。这三车现银和汇票,走的是城西枯井那条线。”段墨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身那股从暗河里带出来的寒气,让一旁的楚天阔都偏了偏头。
沈清姝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越过了那道灯光迷离的门槛。
“进。”
大红灯笼底下,是一条三丈宽的青砖甬道。两侧摆满了临时支起的摊铺,卖着来路不明的兵刃、带着血迹的古董,还有蒙着黑布的铁笼子。空气里充斥着赌徒的叫骂和筹码碰撞的脆响。
两排身高八尺的黑市护卫堵在甬道尽头,手里统一拎着带倒刺的斩马刀。
而在他们前面,摆着一张包着黄铜边角的厚重收银木案。一个穿着绸缎短打、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掮客正磕着瓜子,斜着眼打量从黑暗中走出的这支古怪队伍。
一个没带兵器的年轻女人,一个扛着重剑的莽汉,再加上三辆压得地面咯吱作响的铁皮车。
鼠须掮客将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靴子前,抬起一根戴着硕大玉扳指的粗短手指,敲了敲身前的木案。
“站住。懂不懂这黑水鬼市的规矩?”
沈清姝停下脚步,离那张木案还有三尺远。她没说话,连视线都没落在这人身上。
段墨尘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规矩是你定的?”
“哟,外乡人,脾气挺冲。”鼠须掮客冷笑一声,身后的十几个持刀护卫立刻往前逼了半步,明晃晃的刀刃在红灯笼下反着光,“隐市的规矩,历来是生面孔过门楼,得验资。看你们这穷酸样,带了几个大钱就想往里头钻?”
他贪婪的目光在那三辆被黑布蒙着的铁车上转了一圈,最后肆无忌惮地落回沈清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按人头算,一个人一千两。你们这加起来,怎么也得交个三千两的过路费。”掮客双手按在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嘴角咧开一个下流的弧度,“这地底鱼龙混杂,爷几个怎么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夹带雷火管或者犯忌讳的毒药?把面纱摘了,外头的衣服脱了,爷几个得上手亲自搜一搜。”
周遭围观的底层赌徒和黑市闲汉发出一阵哄笑,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黏腻的蛇一样爬过来。
楚天阔那只粗壮的右手瞬间扣住了玄铁重剑的剑柄。只要他手腕一沉,半个呼吸内,那张木案连同后面的掮客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但沈清姝抬起两根手指,拦住了他。
“验资。”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夜色,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愠怒。
段墨尘松开了刀柄。
他没有去解腰间的钱袋,而是将手探入怀中。
就在鼠须掮客以为这几个人要服软认怂,准备继续加码刁难的时候,段墨尘的手抽了出来。
指间夹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纸张。
纸面粗糙,泛着一种类似干涸血液的暗光。边缘犹如刀锋般锐利。
段墨尘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右手握住那叠纸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以内劲将那叠纸重重砸向下方的收银木案。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比重锤敲击还要刺耳。
那张用百年老榆木打造、包着三层黄铜皮的厚重收银案,从中间猛地凹陷下去。铜皮卷边,木茬向四面八方炸开,几根尖锐的倒刺直接划破了鼠须掮客的手背,鲜血涌了出来。
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叠深红色的纸张,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切开了黄铜和三寸厚的实木,大半截镶嵌在裂开的桌面里,稳稳当当。
最上面的一张纸面上,印着繁复的黑色水波暗纹,正中央是用赤金粉印拓的三个大字。
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