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隍庙,孟浩一路向北。
三才人舞施展开来,身形如风,在山野间穿行。金雕在天上跟着,偶尔叫一声,像是在给他指路。
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一座县城。城门上写着三个字:福隆来县。
孟浩收了轻功,改为步行。金雕叫了一声,升高隐入云层。
县城比之前路过的小镇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孟浩找了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隔壁桌几个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钱家又闹起来了。”
“钱中书那个儿子?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不好好读书,整天琢磨做生意的事。钱中书气得直跳脚,说要打断他的腿。”
“唉,书香门第出个商贾之子,换谁都得气。”
“可那孩子从小就这个性子,读书读不进去,算账倒是一把好手。”
孟浩听着,心里动了动。
书香世家,儿子想经商。这样的矛盾,他倒是想亲眼看看。
他喝完茶,问了路,往钱家走去。
---
钱家宅子在县城东边,三进院落,青砖黛瓦,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门第。
孟浩上前敲门,一个小厮开了门。
“请问找谁?”
“在下孟浩,星国探花,路过此地,久仰钱家书香之名,特来拜访。”
小厮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他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读书人的傲气。
“原来是探花郎!失敬失敬!”钱中书拱手行礼,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快请进!”
孟浩跟着他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钱中书让人上了好茶,满脸笑容。
“探花郎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探花郎路过福隆来县,可是有什么要事?”
孟浩笑道:“不敢当。只是游历至此,久仰钱家书香传家,特来请教一二。”
钱中书连连摆手:“探花郎说笑了。您年少登科,才是真正的才子。老夫不过是个老书生,哪敢当‘请教’二字。”
两人聊起学问来。钱中书谈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孟浩应对如流,引经据典,不时还说出些自己的见解。
正聊着,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不读!打死我也不读!”
“你这个逆子!”
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
钱中书脸色尴尬,站起身道:“探花郎稍坐,我去去就来。”
孟浩道:“不妨事,钱先生请便。”
---
钱中书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色铁青,勉强挤出一个笑。
“让探花郎见笑了。”
孟浩放下茶杯,没有回避,而是问道:“钱先生,可是令郎之事?”
钱中书叹了口气,苦笑道:“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逆子。读书读不进去,整天琢磨做生意。我说他几句,他还跟我顶嘴。”
孟浩道:“令郎多大了?”
“十五了。”
“他平时除了想做生意,可有什么别的毛病?”
钱中书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这倒没有。不赌不嫖,也不惹事,就是……就是不想读书。”
孟浩点点头,又问:“钱先生,您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钱中书想也不想,答道:“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我钱家世代书香,怎能出一个商贾之子?”
孟浩沉默了一会儿,道:“钱先生,令郎读书读不进去,您逼他读,有用吗?”
钱中书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孟浩继续道:“他不想读书,您越逼他,他越叛逆。父子之间,何苦如此?”
钱中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可……可我钱家世代书香,总不能毁在我手里……”
孟浩道:“令郎若能做成一番事业,光宗耀祖,也不失为一条路。”
钱中书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
孟浩道:“钱先生,能否让我见见令郎?”
钱中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带着孟浩来到后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蹲在墙角,满脸委屈。他穿着绸衫,长相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代儿,这位是孟探花。”钱中书道。
少年抬起头,看了孟浩一眼,又低下头去。
钱中书叹了口气,对孟浩道:“探花郎,您跟他说吧。我……我先去前院。”
他转身走了。
孟浩走过去,在少年旁边蹲下。
“钱代?”
少年没吭声。
孟浩也不恼,指着地上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线条:“这是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用脚把那些线条抹掉。
“没什么。”
孟浩道:“听说你想做生意?”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你爹说的。”
少年撇撇嘴:“他肯定又说我不务正业吧。”
孟浩笑了:“他没说你不务正业。他说你算账是一把好手。”
少年愣住了。
孟浩继续道:“你爹是读书人,一辈子都在读书。他不懂做生意,也不喜欢做生意。但他不是不关心你。”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
孟浩问:“你真的不喜欢读书?”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是不喜欢……是读不进去。那些四书五经,我背了忘,忘了背,就是记不住。可算账不一样,我一看见数字,脑子就活了。”
他抬起头,看着孟浩,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孟探花,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出息?”
孟浩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父亲逼他读书,他也觉得憋屈。可后来他考上了探花,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高兴。
他不知道钱代将来能不能做成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少年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你没出息。”孟浩说。
钱代愣住了。
孟浩接着说:“但你也不是有出息。”
钱代眨眨眼,没明白。
孟浩道:“你才十五岁,着什么急?想做生意,就去试试。成了,你爹自然没话说;不成,你回来读书,也不丢人。”
钱代眼睛亮了:“真的?可我爹……”
“你爹那边,我去说。”
---
孟浩回到前院,钱中书正在堂上坐着,满脸愁容。
“探花郎,那逆子……”
孟浩在他对面坐下,道:“钱先生,令郎不是逆子,他只是走了一条你不喜欢的路。”
钱中书张了张嘴,没说话。
孟浩继续道:“令郎跟我说,他不是不喜欢读书,是读不进去。可算账,他一学就会。这样的人,您非要他读书,他痛苦,您也痛苦。”
钱中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可……可他能做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生意?”
孟浩道:“给他一年时间,定个目标。若能达到,便让他走自己的路;若达不到,他自然死心塌地回来读书。”
钱中书抬起头:“什么目标?”
“一千两。”
钱中书愣住了。
“一年之内,让他赚一千两。若能成,您就让他当商人;若不成,他乖乖回来读书。”
钱中书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一千两?他一个孩子,一年赚一千两?”
孟浩道:“让他试试又何妨?若成了,您多了个能赚钱的儿子;若不成,他回来读书,也心服口服。”
钱中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也罢,就依探花郎。我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
从正堂出来,钱代还在后院等着。见孟浩出来,他连忙跑过来。
“孟探花,我爹怎么说?”
孟浩道:“你爹答应了。一年时间,赚一千两。”
钱代眼睛瞪得溜圆:“一千两?!”
“对。一年之内,赚一千两。成了,你就当商人;不成,你回来读书。”
钱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