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浩就醒了。
窗外鸟叫得欢。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的草已经拔干净了,晨光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潮气。
孟知仁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吃了去见老祖。”孟知仁递过来,“七叔公打了招呼,两位老祖都愿意见你。”
孟浩打开纸包,是两张烙饼,还热着。他一边吃一边问:“两位老祖?”
“孟全成,孟全安。”孟知仁说,“炼神境。”
孟浩愣了一下。炼神境,比合气境高一整个大境界。雷如虎也才合气境。
“他们一直在庄里?”
“嗯。”孟知仁点头,“一万年前那场大劫后,孟家就靠历代炼神境老祖撑着。全成老祖主张出山闯荡,全安老祖主张闭门隐修。这万年来,孟家就在这两条路上摇摆,人心始终不齐。”
孟浩嚼着饼,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转——两位炼神境的老祖,眼睁睁看着孟家衰落,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心不齐。
他想起七叔公的话:这隔阂,传了一万年。
---
孟全成住在庄子西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孟浩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个老者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穿着灰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却很亮。
孟浩上前行礼:“晚辈孟浩,拜见老祖。”
孟全成看着他,点了点头:“坐。”
孟浩坐下。孟全成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听老七说,你觉醒了浩然正气?”
孟浩点头。
“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孟全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他眉心。一股温热的气息探进来,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又退出去。
“嗯,根基还算稳。”孟全成收回手,“你觉醒了,有什么感觉?”
孟浩想了想:“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清以前看不清的东西。抄经的时候,经文好像能进到骨头里。”
“还有呢?”
“有时候能感觉到别人在想什么。不是真的知道,是感觉。”
孟全成的目光微微闪动。
“那是觉醒后带来的。”他说,“浩然正气强化了感知。你才觉醒半个月就有这种感觉,资质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竹子旁边,背对着孟浩。
“修炼一道,从炼气开始,往上依次是化气、合气、炼神、化神、合神、炼虚、化虚、合虚,最后渡劫飞升。”他说,“你如今在炼气境。炼气,是感应天地灵气。化气,是外放伤敌。合气,是真气与肉身合一。炼神,是锤炼神魂,神识外放。”
他转过身,看着孟浩。
“孟家当年,炼虚境以上的老祖有数十位。可那一战,都死了。如今觉醒的不到三十人。炼气境最多,化气境七八个,合气境两三个。炼神境,就剩下我和全安两个。”
孟浩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孟全成问。
孟浩想了想:“人心不齐。”
孟全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爹敢说话。”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我和全安争了几十年,可真正争的不是我们两个人。这桩公案,从万年前就传下来了——是该出去闯,还是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一代一代,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爹当年走,我不拦。他走得对。留在这里,只会被拖死。”
孟浩愣了一下。
“可他现在回来了。”孟全成看着他,“带着你。”
孟浩等着。
孟全成沉默了很久。
“浩然正气诀,你继续练。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他站起身,往屋里走,“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孟家的将来,不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他推门进去了。
---
孟全安住在庄子东头,一座更偏的院子。
这里种满了花,五颜六色的,开得热闹。孟浩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绕过花丛,看见一个老者正蹲在地上挖土。
“老祖?”孟浩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挖。
“孟浩?”
“是。”
“等会儿。”
孟浩站着等。阳光照在那些花上,有蜜蜂飞来飞去。
过了半晌,老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水缸边洗手。洗完,才转过身打量孟浩。
孟全安长得比孟全成壮实些,脸上有肉,笑眯眯的。
“老七说你来觉醒浩然正气了?”他问。
孟浩点头。
“嗯,过来我看看。”
孟浩走过去。孟全安也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眉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更柔和些。
“底子不错。”他收回手,“你爹教得好。”
他走到石凳上坐下,也示意孟浩坐。
“全成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孟浩想了想:“说了修炼的境界,说了孟家以前的事。”
孟全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茶壶,给孟浩倒了一杯茶。
“喝茶。”
孟浩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有一股花香。
“我这边没什么好教的。”孟全安说,“浩然正气诀,你从小背熟了吧?”
“背熟了。”
“那就继续背。背到能倒着背,背到闭上眼睛也能写出来。”他顿了顿,“心正了,气就正。气正了,路就不会走错。”
这话和父亲说的一样。
孟浩点头。
孟全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说,“换了别的孩子,早就问东问西了。”
孟浩想了想,问了一句:“老祖,您为什么喜欢种花?”
孟全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笑够了,指了指那些花,“我种了几十年了。种花比和人打交道简单。你给它浇水,它就开花。你不对它好,它就死给你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着那些花,目光里有些什么。
“不像人。”
孟浩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孟全安忽然问:“全成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修炼的境界,说了孟家以前的事。”
“就这些?”
孟浩想了想,把孟全成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他说,孟家的将来,不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孟全安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这话,倒是对的。”他站起身,走到花丛边,“孟家的将来,在你们这些娃娃身上。”
他回过头,看着孟浩。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种花种累了,也想听听外面的事。”
孟浩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老祖,您和全成老祖,真的争了几十年吗?”
孟全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争的不是几十年。是那一战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这口气,传了一万年。”
孟浩没有再问。
他走出院子,身后传来铲子挖土的声音。
---
从孟全安那里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孟浩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还在想两位老祖的话。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
孟浩抬起头,看见三个人拦在路上。
当先的是孟浩波,那个十岁出头、自称六岁觉醒的男孩。他昂着头,双手抱在胸前。
旁边站着孟浩澜,拿着面小镜子照自己的脸,看都不看孟浩一眼。
还有一个少年,比孟浩波大一些,生得极俊,正冷冷地看着孟浩。
“你小子昨天挺狂的呀!”孟浩波走到孟浩面前,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觉醒了?十一岁才觉醒,也好意思回来认祖归宗?”
孟浩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孟浩波往前逼了一步,“我六岁就觉醒了,你十一岁才觉醒,资质差成这样,还练什么浩然正气?”
他身后那两个人跟着笑起来。
孟浩还是没有动。
“不服气?”孟浩波扬起下巴,“来,让本少爷教教你什么叫浩然正气!”
孟浩看着他,终于开口:“你六岁觉醒,练了四年。我练了半个月。你打赢我,能证明什么?”
孟浩波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证明你废物啊!”
“那你打吧。”孟浩说。
孟浩波反倒愣住了。
“我打不过你。”孟浩说,“浩然正气诀,炼气境只能强身养神,攻击力弱得很。你打赢我,传出去,说孟浩波欺负一个刚觉醒半个月的新人,好听?”
孟浩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那个俊美少年忽然开口:“那我和你打。我也十一岁觉醒的,练了两年。”
孟浩看向他:“你是谁?”
“孟浩浪。”
孟浩笑了笑:“你练了两年,我练了半个月。你打赢我,证明你比我强?我承认,你比我强。可传出去,说你孟浩浪欺负一个刚觉醒的新人,好听?”
孟浩浪的脸色变了变。
孟浩波急了:“你少废话!不敢打就直说!”
孟浩看着他:“你六岁觉醒,是天才。可天才更应该知道,修炼急不得。你今天打赢我,明天呢?后天呢?你要是怕我追上你,现在就应该去练功,而不是拦在路上。”
孟浩波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你、你少胡说!我会怕你?”
“不怕就好。”孟浩笑了笑,“那咱们各走各的,各练各的。四年后再见,到时候再打,不迟。”
孟浩波被他绕得说不出话来。
孟浩澜终于放下镜子,看了孟浩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意外。
“走吧。”孟浩澜说,“没意思。”
她转身就走。孟浩波狠狠瞪了孟浩一眼,跟上去。
孟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阳光照在身上,手心还有汗。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一退,就真的被人拿捏住了。
---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头爬满了藤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孟浩正要走过去,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抱着一本书。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孟浩侧身让路。那女孩走到近前,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女孩先笑了。
“你是……孟浩?”她问。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
孟浩怔住:“你认识我?”
女孩点点头:“昨天你进庄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孟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书:“你是要去书阁吗?”
“刚从老祖那边回来。”孟浩说,“你呢?”
“我去还书。”女孩扬了扬手里的书,“老族长让我多看书,我隔几天就去换一本。”
孟浩点点头,一时找不到话说。
女孩也不着急走,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你叫什么?”孟浩终于问。
“孟青菲。”她说,“老族长给我取的。”
孟浩听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很好听。
“你住这儿附近?”
孟青菲点点头,指了指巷子深处:“那边,有个小院子。”
孟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先走了?”孟青菲说,“老族长等着我还书呢。”
孟浩点点头。
孟青菲冲他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你要是去书阁,可以多看看第二层左边那排。那里的书有意思。”
孟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孟青菲又笑了,转身走了。
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三个人带来的不快,一下子散干净了。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孟浩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孟知新。
他站在路中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冷笑。身后没有别人。
“哟,那个新来的小子?”孟知新皮笑肉不笑,“见过两位老祖了?”
孟浩停下脚步,看着他。
孟知新往前走了一步:“小子,我告诉你,别以为见了老祖就能怎么样。在这孟家庄,说话管用的,是知礼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