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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玄幻魔法 > 天昌 > 第2章 出城

第二章 出城

孟浩提着那盏龙形走马灯进家门时,唇边还留着元宵的甜味。

正堂灯火通明。孟知仁端坐案前,手边摊着半卷书,茶盏尚温,显然已等了许久。孟浩连忙垂手站好:“爹。”

孟知仁扫过他手中那盏灯,又扫过他袖口沾的墨渍,半晌不语。

“灯会热闹?”

“热闹。”孟浩把灯搁在门边,“儿子与曹家公子比试文灯,赢了些彩头。”

“多少?”

“一百两。”

“怎么用的?”

“二十两给三位同窗,二十两捐县里义塾,六十两请在场父老吃了元宵。”

案后静了片刻。

“你可知错?”孟知仁问。

孟浩想了想:“儿子不该在人前锋芒太露。”

“还有呢?”

“……不该替人散财。”

“还有。”

孟浩怔住。

孟知仁起身,走到窗前:“你赢曹允诺,何错之有?文人切磋,他技不如人,自该受着。你散尽彩头,周济贫寒,这是仁心,爹不怪你。”

他转过身:“但你可知,今夜之后,满县城会怎么说?他们不会只说‘孟家儿郎才学好’,更会说‘孟家一夜散财百两,好大气派’。你以仁心始,旁人却以‘显’字论。传至曹家耳中,便是你我父子存心打脸。”

孟浩心头一震。

“君子行善,当如春风化物,润物无声。你替人发愿、代民散财,痛快是痛快,却把自己架在众目睽睽之下。”孟知仁望着他,“善而不隐,便成矜夸。这个分寸,你今日失了。”

“可是……”孟浩欲作辩解,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道:“儿子知错。”

孟知仁沉默片刻,缓缓道:“《浩然正气诀》你三岁能诵,五岁能解,至今已是能倒背如流。”

他顿了顿:“可会背,和真懂得,是两回事。去把日曜章抄一百遍——不是罚你记诵,是让你把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重新磨进骨头里。”

“是。”孟浩轻声应下。

他捧着那盏赢来的龙灯,轻步退入后堂。身后,父亲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灯月交辉固然好,可人间夜长,不能全靠别人的光。”

孟浩脚步一顿,推门进了书房。心中终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于父亲的责罚他还是心中愤愤不平,踢了一脚桌腿。害怕被父亲发现,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没出问题,终于放心了。想到昨晚元宵灯会,孟浩又不由得抿嘴轻笑。

这一夜,福星照县的灯火渐次熄灭,唯孟家西窗一灯如豆。

孟浩铺纸研墨,在笺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浩然正气诀·日曜章》开篇:“正气沛乎,若大日巡天。煌煌其阳,灼灼其精,涤九幽之晦,破万劫之冥。”

他默诵着,一笔一画抄写。

这篇经文他太熟了。三岁启蒙,父亲抱着他坐在膝头,一字一句教他念。五岁那年元宵,他头一回把全文背给来拜年的塾师听,老先生捋须而笑,夸他天资聪颖。

可是会背,和真懂得,确是两回事。

他想着自己站在灯下分银时的情形——那时他只觉痛快,却没有回头看一眼伙伴们抱着一堆灯笼的局促,也没有去想那些领了元宵的百姓,日后见了孟家人,是感激多,还是压力多。

三十遍。周围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他一个人。

四十遍。窗外打更声过了三次,砚台里的墨干了。孟浩到前院去添墨,看见父亲书房的灯也亮着。他没有进去,但知道了父亲也没睡。原来,父亲一直在陪着自己,孟浩心中一暖。

五十遍。手腕渐渐酸麻。他搁笔活动指节,望着案上半尺厚的笺纸,忽然想起去年被罚抄时的情形。

那是中秋过后,他要抄五十遍日曜章,心里却惦记着城西的纸鸢比赛。抄到三十遍时实在熬不住,一边抄一边走神,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被父亲命人磨去重写。

他当时委屈极了,盯着案上两只笔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左手摹形,右手写意。

反正要抄那么多遍,能不能快些?

他悄悄练了三个月。一开始左手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父亲见了只是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没敢问,只当父亲没发现,继续偷偷练。

半年后,左手总算能写出七分模样。又半年,已能工工整整、一笔不苟。

此刻烛影下,他望着两只笔搁,犹豫片刻,各取一管,左右手各蘸一砚,同时落纸。

左边是“正气沛乎”,右边亦是“正气沛乎”。

左手摹形,右手写意,双管齐下,经文便在静谧的晨光中叠成双声。

他边抄边默念,字迹铺陈,经义也随之一遍遍流经心头。

“正气沛乎,若大日巡天。”

那轮太阳,从不需要自己喊亮。它只是悬在那里,将光热平等地洒向万物。

“煌煌其阳,灼灼其精。”

真正的光明,从不自矜。

“涤九幽之晦,破万劫之冥。”

它驱散黑暗,不是因为与黑暗缠斗,而是它来了,黑暗便自然退去。

孟浩笔尖一顿。

原来“浩然正气”不是挂在嘴边的道理,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都是自己。

他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笔势愈稳。

一百遍抄完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满案青笺上,墨迹未干的字一行行泛着淡润的光。孟浩搁笔,将左右两叠笺纸分开码好,推开窗,清晨的风挟着槐花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将日曜章从头至尾默诵一遍。

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今日忽然有了重量。

“浩哥儿!”

院门外传来刘力奇的大嗓门。孟浩敛住心神,将满案笺纸一叠,压于砚台下,转身出屋。

刘力奇、钱文涛、张贵生三人站在门槛外,神情急切。刘力奇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你爹又罚你抄书了?”张贵生见他眼底泛青,小声问。

孟浩摇头:“不妨事。你们怎么来了?”

“曹允诺那厮,昨夜输给你,今儿天不亮就带人出城了!”刘力奇三口两口咽下炊饼,“我听曹家马房的小厮说,他是去福星郡找他二叔——他二叔在郡守衙门当师爷!”

钱文涛忧心忡忡:“他不会是找帮手,回头还要为难你吧?”

孟浩静了静:“福星郡距此百余里,他纵要寻事,也是几日后了。不必先自乱阵脚。”

正说着,巷口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中年汉子,灰布短褐上沾着灶灰,面上汗泪交横。刘力奇眼尖:“苗叔!”

苗叔跑近了两腿一软就要跪,孟浩一把搀住。

“几位小公子,可寻着你们了!”苗叔声音劈了叉,“我家小翠……小翠早起去西城门看花灯拆架子,到这会儿没回来!她娘挨家挨户问遍了,都说没见着……”

刘力奇急道:“您别慌,慢慢说!”

“巳时还在城门口,守门的老陈头说见她一个人往回走,之后就不见了……”苗叔抹着泪,“我出城寻了二里地,什么也没寻着,回来时听人说几位公子有侠义心肠……”

他望着孟浩,眼中满是恳求。

孟浩没有犹豫。

“苗叔,您先回家等消息。”他转头看向三个伙伴,“借马。”

四人从驿站赁了五匹本地矮脚马,往西城门疾驰而去。

西城门守卒老陈头仔细回想:“那丫头我认得。今儿一早她确在城外转悠,看人拆灯架子。约莫巳时三刻,我见她往城里走了。”

“您亲眼见她进城了?”

老陈头挠头:“这倒没细看,只瞅见她往城门这边来了……”

孟浩翻身下马,蹲在城门口细细察看。片刻,他指着一道浅而乱的足迹:“这里有拖拽痕迹,往城外去的。”

刘力奇立刻催马出城。

出城三里,官道渐窄,岔出一条往西南的野径。孟浩下马,拨开路边枯草,发现一只小小的绣花鞋,边上还落着一粒藕荷色珠子——是小翠今日戴的耳坠。

四人相顾,心头一沉。

“脚印很新,从深浅看是成年人。”孟浩俯身察看,“往这边走!”

其余三人没有犹豫:“追!”

野径愈行愈偏,林木渐密。又追五六里,地势陡然抬升,前方山势如虎踞,林间隐约露出半截残旧的寨墙。

刘力奇脸色变了:“龟山寨?”

龟山寨是三不管地带,匪患盘踞数代。近年寨中规矩改了许多,不再肆意劫掠,只收过路商贾的“平安钱”,偶尔也做绑票勒赎的勾当。

“你们看!”钱文涛低呼。

前方山道拐角,一个魁梧的黑影正拽着个瘦小的女孩往林深处拖。女孩拼命挣扎,嘴被破布堵着,只发出微弱的呜咽。

是小翠!

刘力奇血气上涌,双腿一夹马腹便要冲。孟浩一把攥住他缰绳。

“等等。”他压低声音,迅速扫视四周,“山贼不止一人。此处离寨门不远,若放他呼救,咱们一个也走不了。”

话未说完,刘力奇已挣开他的手,催马直冲上去。

“小翠别怕!”他大喝一声,抽出腰间短刀。

那山贼回头,见是个半大少年,咧嘴一笑,将小翠往身后一拽,空手迎上来。刘力奇一刀劈空,山贼侧身闪过,反手一拳擂在他马颈上。矮脚马嘶鸣着侧倒,刘力奇滚落在地。

钱文涛提刀冲上,厚背大刀当头砍下。山贼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一脚踹在钱文涛小腹,将他蹬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贵生拔剑从侧翼刺来,剑走轻灵,直取咽喉。山贼偏头避过,顺手一抓,攥住剑身,猛力一拧。张贵生虎口剧痛,长剑脱手,人也被带得踉跄扑倒。

三人各自为战,转眼全被撂翻在地。

山贼拍了拍手,骂了句什么,转身去拖小翠。

“住手!”

孟浩翻身下马。他不会武功,冲上去只是送死。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伙伴们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