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宵灯会
福星照县,位于星国东南,濒临东海,虽非通都大邑,却也沾着海路便利,商旅往来,市井繁庶。
今晚的福星照县可真是热闹非凡!
从县衙门口到西街牌坊,三里长街挂满了花灯。鲤鱼灯、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一盏盏在夜风里晃着暖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恍如白昼。街两旁挤满了摊子,卖糖人的、吹面人的、煮元宵的,吆喝声混着孩童的嬉闹,把春寒都逼退了几分。
孟浩挤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个刚买的芝麻馅元宵,吃得满嘴甜香。
“浩哥儿!你看那个!”刘力奇指着远处一盏三层楼高的大龙灯,眼睛瞪得溜圆,“我的乖乖,这得用多少纸啊!”
钱文涛憨憨地笑:“我爹说,那是曹家捐的,花了五十两银子呢。”
“曹家?”张贵生撇撇嘴,“显摆呗。”
正说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锦衣少年簇拥着一个华服公子走过来。那公子约莫十二三岁,头戴玉冠,腰系锦带,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正是曹家独子,曹允诺。
孟浩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曹允诺扫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碰,曹允诺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一笑,让孟浩陡然想起去年中秋诗会——
那夜月明如昼,曹允诺连胜仁心学堂五名学生后,折扇轻摇,对着满场宾客笑道:“早闻仁心学堂教化有方,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莫非贵学堂只教得出些会背三字经的蒙童?”言语刻薄,引得他身后跟班哄笑不止。正当学堂夫子面色铁青时,是孟浩缓步出列,拱手一礼:“学生孟浩,愿向曹公子请教。”接下来半炷香时间,孟浩连对七联,即景赋诗三首,句句压过曹允诺一头。最后那首咏月诗“沧海捧出玉盘圆,清光洗尽万家烟”传出,满场静默片刻,随即彩声雷动。曹允诺当场摔了酒杯,拂袖而去……
“哟,这不是仁心学堂的几位吗?”曹允诺走到近前,扇子“唰”地展开,露出“风流才子”四个字。他笑着说“可别像去年中秋那般,吟不出半句像样的诗”
孟浩垂下眼,看见自己握着元宵碗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用力过猛,碗里的汤差点晃出来。
刘力奇没看见,钱文涛没看见,张贵生只顾着担忧他的脸。只有孟浩自己知道,他在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碗递给同伴,整了整衣袍,抬头时已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行礼道:“曹公子别来无恙。去年中秋承蒙指教,学生受益良多。今夜灯月依旧,想必曹公子又有佳句待发了?”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曹允诺眼神一冷。他身后一个跟班抢道:“我们少爷自然才思泉涌!倒是你们,可准备好了彩头?别又像去年,全靠一张嘴!”
曹允诺抬手止住跟班,盯着孟浩:“听说孟公子近日学问大进,连赵夫子都夸你‘颇有古风’。正巧,今晚灯会设了‘文灯三十关’,不如一起闯闯?也让我等再开开眼,看看仁心学堂是否真长进了。”
这话明捧暗损,挑衅意味比去年更浓。
张贵生悄悄拉孟浩袖子,低声道:“浩哥儿,他存心找茬,咱们看看热闹就走吧……”
孟浩却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曹允诺手中那柄刺眼的折扇,朗声道:“既然曹公子盛情相邀,学生岂敢推辞?只是去岁中秋偶然切磋,今夜若再同场,只怕又惹人议论曹公子‘专挑仁心学堂请教’。不如这样——”他望向灯火深处,“三十盏文灯,各凭本事,最后以彩头多寡论高低,如何?”
曹允诺脸色一沉。孟浩这话绵里藏针,既点破他去岁专挑软柿子捏,又将今夜比试抬到公开公平的台面。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合上扇子,冷笑:“好!那就从第一盏灯开始,让你先。”
“曹公子先请。”孟浩侧身让路,姿态从容,“毕竟,您是客。”
一个“客”字,轻飘飘的,却让曹允诺眼角一跳——这福星照县,曹家产业遍布,他何时成了“客”?但话已至此,他只得哼了一声,率先走向第一盏灯。
第一盏灯是普通的六角宫灯,下面垂着条红纸:“山上还有山——打一字。”
刘力奇挠头:“这啥意思?”
“出。”孟浩脱口而出。
守灯的老秀才笑着点头,取下灯笼递给他:“小公子聪慧,这盏鲤鱼灯归你了。”
曹允诺不以为意:“这才第一关。”
第二盏灯谜面是:“元宵前后共团圆——打一典籍。”
钱文涛小声嘀咕:“元宵前后……正月十四到十六?”
“《三国志》。”孟浩笑道,“正月十五前后,正是‘三国’鼎立之象。”
“又对了!”老秀才抚掌。
第三盏、第四盏……孟浩几乎不假思索,一连猜中十道灯谜。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时爆出喝彩声。刘力奇三人抱着赢来的灯笼,笑得嘴都合不拢。
曹允诺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到第十五盏灯时,谜面难了起来:“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曹允诺皱眉思索。他身后的跟班们交头接耳,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孟浩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是‘猜’字。‘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指‘青’,‘和狐狸猫狗仿佛’取‘犭’,合起来正是‘猜’字。”
“妙啊!”人群中一位老儒生忍不住赞叹,“小公子解得通透!”
曹允诺咬牙:“继续!”
接下来五盏灯,孟浩又轻松拿下。但第二十一盏灯开始,换成了对对子。
灯下挂的上联是:“火树银花合。”
曹允诺终于等来机会,朗声道:“星桥铁锁开!”——这是唐诗现成对句。
守关的却是位中年文士,他摇头:“曹公子对得工整,但要求是即景新对。”
曹允诺一愣。
孟浩看着满街灯火,缓缓道:“灯山彩凤来。”
文士眼睛一亮:“火树银花对灯山彩凤,合对来——好!应景应情!”
曹允诺脸色发青。
下一联:“一轮明月,千古诗心。”
这次曹允诺抢先:“满街灯火,万家笑声!”
文士点头:“尚可。”却看向孟浩。
孟浩望着天上圆月,轻声道:“几处笙歌,满城春色。”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连那文士也忍不住多看了孟浩一眼——这少年不过十岁出头,对出的下联却意境全出,把元宵夜的热闹与春意都融进去了。
接下来的对子一联比一联难。曹允诺绞尽脑汁,偶尔对出一联,孟浩却总能对得更妙、更贴切。到第二十九盏灯时,曹允诺额头已经见汗。
这一联只有七个字:“灯下青衣人独立。”
曹允诺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身后的跟班们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来。
张贵生忽然小声说:“这……这好像是在说咱们读书人?”
孟浩心中一动,看向那盏孤零零挂在竹架上的莲花灯,灯光映着灯下学子们的青衫。他缓缓道:“梦中黄卷字千行。”
“好!”文士霍然起身,“青衣对黄卷,独立对千行——不但工整,更道尽寒窗苦读之志!此联当浮一大白!”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穿着补丁长衫的贫寒学子更是眼圈发红——那“青衣”,说的不就是他们吗?
曹允诺死死攥着扇子,指节发白。
只剩最后一盏灯了。
这盏灯最大、最亮,是盏精致的走马灯,六面绢纱上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灯下挂的题目也最特别:以元宵为题,即席赋诗一首,须含“灯”“月”“团圆”三意。
文士亲自铺纸研墨:“二位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