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罩住十愈城。白日里繁华的街道渐渐沉寂,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噩梦踏着月光走进城门时,红裙在夜色里漾开涟漪,像一朵绽放在坟头的罂粟。她没有刻意隐匿气息,却没人能真正看见她的身影——她化作了一道流动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指尖缠绕的粉雾随晚风飘散,落在紧闭的窗棂上,化作细小的冰晶,轻轻叩响沉睡者的梦境。
“第一个。”她对着一间民宅轻笑,左眼琉璃色眼底浮出屋内妇人的睡颜。
片刻后,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喊。妇人正梦见自己掉进了无底的染缸,五颜六色的染料不断灌进喉咙,而染缸边站着的,是三年前病逝的幼子,正举着染勺对她笑。现实中,妇人在床上剧烈抽搐,双手胡乱抓挠,指甲深深掐进了被褥。
噩梦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那股从梦境中溢出的恐惧情绪,像醇厚的酒,顺着她指尖的粉雾流进体内,让她裙摆的暗纹亮了几分。
“还不够呢。”
她飘到街角的客栈。二楼的书生正梦见考场失火,自己十年寒窗的文稿付之一炬,火里还钻出无数只啃书的虫豸,爬得他满身都是。现实里,书生双目圆睁,额头冷汗涔涔,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文章……我的功名……”,忽然猛地坐起,抓起桌上的砚台就往墙上砸,嘶吼着“烧啊!都烧干净!”
噩梦坐在客栈的房梁上,晃着红裙的裙摆,看下方乱成一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书生的恐惧里混着对失败的执念,这种复杂的情绪比单纯的害怕更“美味”。她伸出手,隔空对着书生虚虚一握,书生的梦境骤然扭曲——火里的虫豸变成了考官的脸,正对着他摇头冷笑。
“啊——!”书生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神涣散,显然已分不清梦与现实。
这样的场景,一夜之间在十愈城各处上演。
杂货铺的老板抱着账本哭嚎,说梦见账本上的数字都活了过来,变成小虫子钻进他耳朵;布庄的绣娘拿着剪刀乱剪绣品,哭喊着梦里的丝线都成了毒蛇;连守城的卫兵都突然拔剑砍向同伴,嘴里喊着“别追我!我没偷军粮!”
天快亮时,十愈城已经乱作一锅粥。街上满是神色癫狂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对着空气下跪,有的抱着柱子喃喃自语。巡城的士兵试图维持秩序,却发现自己也开始头晕目眩,眼前闪过模糊的噩梦碎片——仿佛昨夜的恐惧顺着晨光,悄悄爬进了清醒的世界。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黎明破晓的刹那,天空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代表幻术本源的星素,在天际炸开了一朵惨白的烟花,光芒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随后又骤然黯淡,像一颗濒死的星辰,在云层后忽明忽暗。
“星素失常了……”城楼上的苍司衡捂着额头,脸色惨白,“幻术的根基在动摇,这不是天灾,是……人为的诅咒!”
没人能找到诅咒的源头。只有蜷缩在钟楼阴影里的噩梦,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素,舔了舔唇角。她的红裙此刻像浸透了血,眼底的人脸和黑手愈发清晰,周身的粉雾浓得化不开。
“还不够。”她轻声说,指尖弹出一缕黑雾,钻进一个刚从癫狂中惊醒、正瑟瑟发抖的孩童梦里,“再给我多一点……恐惧的滋味。”
太阳升起时,十愈城的街道上,只剩下散落的杂物、破碎的门窗,和一群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一半的人。而那枚幻术星素,依旧在天空中忽明忽暗,像一只窥视着城池的眼睛,预兆着更深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