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辰,已经比孤儿院的窗台高出半个头。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进他住的集体宿舍。他正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本旧的植物图鉴,指尖划过“曼陀罗”的插画——这是苏晓晓临走前留给她的书,扉页上还有她用铅笔描的小太阳。
“辰,张阿姨叫你去前院,说有好心人来捐物资,让你去帮忙搬一下。”门口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
辰合上书,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这些年,孤儿院时常会收到外界的捐赠,衣服、书本、零食,每次来的人不同,表情却大多带着善意。他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却总被张阿姨派去帮忙,大概是觉得他做事沉稳,不会出岔子。
前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纸箱。辰走过去时,正好看到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箱彩色蜡笔抱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温冉。
她比三年前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头发留长了,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件志愿者马甲,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辰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他认得她,偶尔在孤儿院附近见过几次,知道她是青澜大学的学生——那所坐落在城市另一端的百年学府,是许多人向往的地方。她总是独来独往,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气息,像春日里不灼人的阳光。
“同学,能帮我搭把手吗?这箱书有点沉。”温冉正好抬起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辰,笑着对他说。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阳光落在平静的湖面,晃得辰有些晃神。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弯腰握住纸箱的另一边。
“谢谢。”温冉说着,和他一起把箱子抬起来,往活动室的方向走。
箱子确实不轻,辰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重量,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混合着图书馆特有的旧书气息,很清爽。
“你是这里的孩子?”温冉轻声问,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刻意的怜悯。
“嗯。”辰点头,声音有些低。
“我叫温冉,是青澜大学的,今天跟着学校的志愿者协会过来的。”她自我介绍道,语气温和,“你呢?”
“辰。”
“辰?”温冉重复了一遍,眼睛弯了弯,“很好听的名字,像星辰的辰。”
辰的脸颊微微发烫,没再接话。两人一路沉默着把箱子搬到活动室,放下时,他看到温冉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便转身去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递过去。
“谢谢。”温冉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有种柔和的光晕。
就在这时,面包车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辰下意识地看过去,心猛地一跳。
阿烬站在车边,正帮着志愿者搬一个大纸箱。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侧脸的线条比三年前更硬朗了些,下颌线绷紧,眼神却依旧沉郁,只是偶尔抬眼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阿烬抬起头,正好与辰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阿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视线,继续低头搬箱子,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辰握着空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这个总是远远看着他的青年,猜不透他的用意,却能感觉到那份若有若无的关注,不带恶意,甚至……带着一丝他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冬日里隔着窗的炭火,遥远,却有温度。
“辰,发什么呆呢?再来帮我搬一箱!”张阿姨在门口喊道。
“来了。”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阿烬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阿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搬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
温冉看着辰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车边沉默搬货的阿烬,心里隐隐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联系。她摇了摇头,把这归结为自己的错觉,转身去整理那些刚搬来的蜡笔——有几支的颜色,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阿烬时,他背后那片雨后的天空。
***仓库的办公室里,阿烬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出库单,眼神却有些涣散。
刚才在孤儿院看到辰了。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沉静的韧性,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植物,不惹眼,却有自己的生命力。
他看到辰和温冉一起搬箱子,看到温冉对辰笑,看到辰低头时微红的耳根。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释然。
至少,他不是真的“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