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黑水潮涌
洞府内，时间如同被拉长的蛛丝，缓慢、粘稠，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穹顶萤石散发的白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僵硬不变的影子，仿佛凝固的时光。
顾羡之盘坐于内室冰冷的石床上，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唯有眉心那枚黑暗印记，如同最深沉的墨点，在幽暗中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深邃。他没有再试图修炼冲击，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的绝对掌控之中。
《寂墟诀》的运转被压制到最微弱的、仅能维持生机的程度。暗墟之力如同冬眠的蛇，蛰伏在经脉深处，不再散发丝毫外泄的波动。寂灭冰魄的本源凉意，被层层包裹，深深锁入识海核心，与那几缕同样被加固封印的混乱意志碎片一起，陷入死寂。甚至，他连自身气血的流动、呼吸的节奏，都刻意调整到一种近乎龟息的状态，与周围冰冷的岩石、渗出的地脉灵气，尽可能融为一体。
他在“消失”，从能量的层面，从生命的层面，从这个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中“消失”。
这是他在冰宫死地、在阴煞凝泉、在一次次生死追杀中磨练出的、近乎本能的隐匿本能。面对那深不可测的白面“尊者”和神秘的灰衣人组织，任何一丝多余的能量逸散，都可能成为索命的灯塔。
外间，林婉儿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她将弟弟林小石紧紧搂在怀里，姐弟二人蜷缩在客厅最角落的草席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手中紧紧攥着顾羡之昨日交给她的几块中品灵石和两张低阶“静心符”，眼神却异常坚定，不时警惕地望向紧闭的石门和幽暗的甬道方向。
顾羡之吩咐她准备的“幻形符”和“匿气符”，是极高阶的货色，在黑水集也属罕见。她昨日几乎跑遍了西区和中区所有有名的符箓店铺和地下黑市，甚至咬牙去了一趟以危险和混乱着称的“黑市坊”边缘，最终才在一个行踪诡秘、索价惊人的老符师那里，以两百块中品灵石的天价，换来了两张据说能瞒过金丹初期修士探查的“千幻面”和“无息帖”。符箓成色看起来不错，灵力内蕴，但她修为低微，无法验证真假，只能相信那老符师“童叟无欺”的招牌（虽然在这黑水集，这种招牌往往最不可信）。
洞府内一片死寂，只有地脉灵气从岩缝渗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仿佛这座石室本身在缓慢呼吸。
然而，在这表面的死寂之下，顾羡之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以最低的功耗，维持着对洞府外围预警禁制、以及对下方地脉极其细微波动的监控。
那处地下八十丈的废弃石室，自那日白面人与独臂老者离开后，便再无人迹，恢复了尘埃覆盖的荒芜模样。但顾羡之能感觉到，那石室下方，或者说与石室相连的、更深的地脉网络中，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冷力量，似乎被那灰黑阵法“吞噬”掉一丝“源息”后，产生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这“涟漪”极其微弱，且并非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微妙改变。若非顾羡之身负同源的寂灭冰魄之力，且全神贯注于此，根本无从察觉。它仿佛是一个被触动了最外层警戒网的古老存在，于沉睡中，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玄冥镇封……外围节点……”顾羡之心中默念。白面人提到，这里只是大阵的一处“外围节点”。如此说来，类似的地方，在黑水集，甚至在整个东域，恐怕还有不少！玄璃仙尊当年布下的封印网络，竟如此庞大！而灰衣人组织，竟然在系统地寻找、甚至……破坏或侵蚀这些节点？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钥匙”那么简单！那个“源眼”和“圣墟”，恐怕才是真正的目标！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沙漏中缓慢坠落的沙粒，每一粒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一日，在极致的静谧与压抑中度过。洞府外，灰岩巷偶尔有零星的脚步声或交谈声路过，都很快远去，并未停留。地下的“涟漪”也渐渐平息，仿佛那古老的存在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第二日，午后。林婉儿外出了一次，借口购买食物和清水，实则是去探听消息。她带回的消息让顾羡之眉头微蹙。
“先生，外面风声更紧了。”林婉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血匕帮那边没什么新动静，但灰衣人……他们似乎加大了搜寻力度。东区、西区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他们的身影，好像在排查什么。另外，暗鸦商会和血手团的人，也频频出现在街头，似乎是为了明日的拍卖会维持秩序，但气氛很紧张，两边人马差点在‘断骨桥’那边打起来。还有……婉儿回来时，感觉好像有人在远处盯着我，但一回头就不见了，可能是错觉，也可能……”
顾羡之眼神微冷。不是错觉。灰衣人果然在加紧排查。暗鸦商会和血手团的冲突，或许可以利用，制造混乱。但眼下，不宜节外生枝。
“幻形符和匿气符呢？”顾羡之问。
林婉儿连忙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盒，恭敬递上。顾羡之打开，神识扫过。玉盒内，分别躺着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表面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人皮面具，以及一枚非纸非帛、触手冰凉、铭刻着无数细密符文的黑色符箓。
他拿起“千幻面”，小心地以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面具内部结构复杂，符文层层嵌套，确实蕴含着不弱的幻化与隐匿之力，足以改变筑基期修士的面容、体型甚至部分气质。至于能否瞒过金丹，不好说，但应付普通探查和远距离观察，应该足够。
“无息帖”也类似，能极大收敛气息，模拟出炼气期甚至凡人的波动。
“做得不错。”顾羡之将两样东西收起。有了这个，明日的拍卖会，安全性提高了一分。
“你和小石，这两日就待在洞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这里有足够的清水和干粮，还有我布下的禁制，只要不主动暴露，应该安全。”顾羡之叮嘱道。他不能带着林婉儿姐弟去拍卖会，那太危险。
“婉儿明白！先生您一定要小心！”林婉儿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第三日，拍卖会当日。
穹顶矿石的光芒似乎比往常更暗淡了些，黑水集却仿佛一头被彻底唤醒的狰狞巨兽，从沉睡中发出了兴奋而狂躁的低吼。街道上人流明显增多，且多是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的修士，其中不乏筑基中后期，甚至偶尔能感应到金丹期那深沉如海的可怖威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贪婪、兴奋、警惕与血腥味的奇异气息。
暗鸦商会与血手团的人马，几乎占据了所有主要街巷的关键位置，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剑拔弩张的秩序。冲突依旧时有发生，但很快就会被双方的高手压制下去，抛下几具尸体了事。在这特殊的日子，两大势力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确保拍卖会不会被大规模的骚乱破坏。
顾羡之在洞府内，仔细地将“千幻面”覆在脸上。面具触肤冰凉，随即如同水银般蔓延开来，覆盖整个头部，一阵轻微的麻痒过后，镜中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三十许岁，面容蜡黄，颧骨高耸，眼神带着散修特有的精明与疲惫，左脸颊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样式普通的深蓝色布袍，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气息调整为略显虚浮的火属性——与之前的“莫寒”和本身的寂墟之力截然不同。
接着，他将“无息帖”贴在胸口膻中穴。符箓微光一闪，融入体内。他周身那“筑基初期”的微弱火属性气息，顿时又黯淡了数分，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更接近炼气巅峰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冰心佩和那半块残佩的封印，确认万无一失，又将几个装有重要物品的储物袋贴身藏好，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步入昏暗的甬道。
他没有从灰岩巷正门离开，而是绕到洞府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碎石掩盖的通风口，如同狸猫般钻出，落入后方一条堆满垃圾、罕有人至的臭水沟旁。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他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避开了几处可能有眼线的路口，最终混入了一条相对拥挤的主干道人流中。
随着人流，朝着位于黑水集核心区域、由血手团控制的“地下斗场”方向走去。沿途，他至少感应到了三道以上、属于灰衣人组织的阴冷神识，如同无形的篦子，在人群中反复扫过。这些神识重点关照那些气息阴寒、死寂、或者行迹可疑的独行修士。顾羡之伪装的“火属性散修”气息虚浮普通，毫不起眼，又有“无息帖”遮掩，顺利地通过了这几道筛查。
越靠近地下斗场，气氛越是肃杀。街道两侧，站满了身穿血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手印图案的血手团精锐，个个煞气腾腾，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小头目更是筑基期。他们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修士。暗鸦商会的人也掺杂其中，双方虽然保持距离，但那种针锋相对、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
地下斗场的入口，是一座高达十丈、完全由黑铁浇筑而成的巨大拱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只滴血的巨大金属手印，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压迫气息。此刻，拱门前排起了长队，等待入场。
入场检查极其严格。除了缴纳八百中品灵石的保证金（或出示贵宾令牌），还需经过数道关卡：验明灵石真伪，核对身份（或修为），通过一件能探查隐匿、幻形法术的青铜古镜照射，最后还要在一份以心魔起誓、保证不在拍卖场内动武、不泄露拍卖信息的契约上留下神魂印记。
队伍缓慢前行。顾羡之看到，有几个试图蒙混过关、或者身份可疑的修士，被无情地揪出，轻则被夺去保证金驱逐，重则直接被血手团的人当场拿下，拖到一旁不知死活。其中一个气息阴冷的黑袍人，在被青铜古镜照射时，身上陡然爆发出强烈的灰黑色雾气，竟是一名伪装的金丹初期魔修！但他还未发难，拱门阴影中便闪电般探出一只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巨手，一把将其攥住！那魔修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巨手捏爆，血雾弥漫，随即被一股无形力量扫入地下，消失无踪。出手者，至少是金丹中期！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人人面色凝重，更加小心。
终于轮到了顾羡之。他神色平静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八百中品灵石，又主动释放出一丝“筑基初期”的微弱火灵气息。负责检查的血手团修士是个独眼的壮汉，筑基后期修为，他仔细查验了灵石，又用青铜古镜将顾羡之从头到脚照了三遍。古镜光芒扫过“千幻面”和“无息帖”时，微微顿了一下，镜面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但最终并未激发警报，恢复了平静。显然，这两张符箓的品阶，勉强通过了检测。
独眼壮汉多看了顾羡之两眼，似乎觉得这个“火属性散修”气息弱得有些过分，但也没多说什么，丢过来一块刻着数字的黑色骨牌和一份契约玉简。顾羡之接过骨牌，在契约玉简上留下“韩烈”（随意编造的假名）的神魂印记，这才被放行，步入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拱门之后。
拱门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的石砌甬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甬道映照得一片通明，却也投下无数晃动的、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狂热的气息，仿佛能点燃人最原始的欲望。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地下斗场的主场。
这是一个呈碗状、下沉式的宏伟建筑，足以容纳数万人。中央是直径超过百丈的、由某种暗红色岩石铺就的圆形斗台，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暗沉的血迹和兵器划痕，散发着浓郁的煞气。斗台周围，是逐级上升、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而在观众席最高处，环绕斗场一周，修建着数十个独立的、被厚重帷幕或阵法光罩遮蔽的包厢，那是为贵宾和大势力准备的。
拍卖会，并未在斗台上举行。斗场北侧，观众席前方，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约三丈、通体由黑玉砌成的方形拍卖台。台上布置简洁，只有一张黑玉桌案。台前，则划分出了数百个相对宽敞、彼此隔开的座位，显然是为参与拍卖的修士准备。此刻，这些座位也已坐了大半，气息混杂，强弱不一，但能坐在这里的，至少都付出了八百中品灵石的代价，或者身份不凡。
顾羡之按照骨牌上的数字，找到了一个位于中后排、靠近边缘的座位。位置不算好，视野一般，但相对隐蔽。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
观众席上，多是看热闹的底层修士和亡命徒，他们来此并非为了竞拍，而是感受这场黑水集罕见的盛会，或许还能看到些流血冲突的好戏。真正的参与者，都坐在拍卖台前的区域。
顾羡之看到了暗鸦商会的人，坐在最前排左侧，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暗金色长袍、面容阴鸷、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金丹初期修为，身后站着数名气息精悍的随从。血手团的人则坐在前排右侧，为首者是个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满脸横肉、只在腰间缠着一条兽皮裙的巨汉，竟然是金丹中期！他抱着膀子，闭目养神，如同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除此之外，前排还零星坐着一些气息深沉、服饰各异的修士，有的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有的则毫不掩饰地散发着魔道或邪道功法特有的阴冷、暴戾气息。顾羡之甚至看到了两个穿着玄霜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女，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神情看似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与审视。他们的修为，都是筑基后期。是颜圣易派来的人？还是玄霜宗其他派系？
他还看到了几个疑似灰衣人组织成员的家伙，分散坐在中排几个位置，虽然也做了伪装，但那种特有的阴冷死寂感，在顾羡之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难以完全掩盖。不过，那独臂老者和白面尊者并未现身。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敲响的声音，骤然传遍整个喧闹的斗场，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声音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震慑之力，让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拍卖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身穿黑色长裙、身姿曼妙、面覆轻纱的女子。女子看不出年纪，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眸光流转间，仿佛能勾魂摄魄。她修为不高，只有筑基中期，但站在那里，却自然成为全场的焦点。
“欢迎诸位，莅临本次由我血手团主办的‘暗影’拍卖会。”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矩，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价高者得，当场交割。捣乱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配合着斗场内尚未散尽的煞气，却让人脊背生寒。
“废话不多说，拍卖开始。”黑裙女子玉手轻拍。
一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血手团壮汉，托着一个盖着红绸的玉盘，走上拍卖台。
“第一件拍品，上古残阵‘小须弥幻空阵’阵图残卷。此阵图虽残缺大半，但若能参悟，对阵法之道裨益极大，亦可从中窥得一丝上古空间阵法玄奥。起拍价，三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
拍卖会正式拉开序幕。开场的几件拍品，多是些古籍残卷、罕见材料、或功能特殊的法器，虽也引得一番争抢，但气氛还算正常。顾羡之稳坐不动，只是默默观察着场中众人的反应，特别是那几个灰衣人和玄霜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