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奇物斋内，暗潮涌动
翌日，天光……在黑水集并无天光可言。穹顶那些散发着惨白、幽绿、暗红光芒的奇异矿石，亮度稍稍增强了些许，便算是白昼降临。灰岩巷内依旧昏暗静谧，只有远处主干道隐隐传来的喧嚣，昭示着这座地下之城的“清晨”已然开始。
洞府内室，顾羡之缓缓收功。一夜修炼，暗墟之力又凝实了一丝，对那几缕混乱意志碎片的压制也稳固不少。他换上了一身更显陈旧、袖口甚至有磨损痕迹的灰色布袍，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气息调整为“霜气诀”特有的、略显驳杂的阴寒。镜中之人，面容粗犷，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散修特有的警惕与疲惫，与“北地散修莫寒”的形象完美契合。
“先生，准备好了。”外间，林婉儿也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束起，脸上刻意抹了些锅灰，遮掩了几分清秀，更像个寻常的侍女或跟班。她弟弟林小石被嘱咐留在洞府内，不得外出。
“走。”顾羡之没有多言，推开石门。
灰岩巷依旧僻静，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互不理会。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林婉儿打听来的奇物斋方向走去。
奇物斋位于黑水集西区与中区交界处的一条背街，位置不算最繁华，但也绝非冷清。店铺门面不大，只有两间门脸，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奇物斋”三个古篆大字，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感。门楣上挂着一串由各种兽牙、骨头、奇石串成的风铃，微风过处（或许是地底气流），发出叮咚清脆却又略显怪异的声响。
店铺门口并无伙计招呼，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顾羡之示意林婉儿在门口稍候，自己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门内别有洞天。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显然是利用了某种空间拓展的阵法。店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几盏造型奇特的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霉变木头、奇异草药、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店铺内没有柜台，只有十几个高低错落、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架，以及几张堆满杂物的破旧桌椅。木架上、地上、甚至墙角，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残破的法器碎片、颜色诡异的矿石、干枯的植物标本、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妖兽器官、泛黄的古籍、锈迹斑斑的兵器、甚至还有几具疑似傀儡或标本的骨架……琳琅满目，却又杂乱无章，仿佛一个巨大的、无人打理的垃圾场。
一个穿着油腻道袍、头发花白杂乱、正撅着屁股在一个木架底层翻找什么的老者，听到门响，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道：“自己看，看中了什么，放下灵石，自己走。不买别乱碰，碰坏了赔不起。”
正是那怪老头，奇物斋的店主。
顾羡之目光扫过店内，神识如同无形的微风，悄然拂过那些杂物。大部分东西的确灵气稀薄，或干脆就是凡物，只是造型奇特。但也有一些物品，散发着隐晦的能量波动，或带着古老沧桑的气息，显然并非凡品。这老头的“奇物斋”，倒也名副其实。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店内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件件“奇物”。他注意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布设着极其隐蔽、若非他神识敏锐且对能量敏感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型预警和防护阵法。这老头，果然不简单。
“听说，你这里有件从绝冰渊流出的冰属性残器？”顾羡之在一堆生锈的刀剑前停下脚步，仿佛对其中一把断刀产生了兴趣，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北地口音的粗粝。
翻找东西的老者动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直起身，转过身来。
顾羡之这才看清老者的面容。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烦，上下打量着顾羡之。他修为……顾羡之竟有些看不真切！不是高到无法看透，而是其气息如同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飘忽不定，时而在筑基后期，时而又仿佛跌落炼气，古怪之极。
“绝冰渊的残器？”老者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东西，撇撇嘴，“是有那么一件。怎么，你看上了？八百中品灵石，或者等价的、能让老头子我感兴趣的东西。不过小子，看你这样子，不像出得起价的主。别浪费时间了。”
语气毫不客气，带着一股市侩与倨傲混合的怪味。
顾羡之并不动怒，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一个小布袋，随手丢在身旁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上。布袋口未系紧，数十块中品灵石滚落出来，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先看看货。”顾羡之言简意赅。
老者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哼了一声：“等着。”他转身，踢开脚边一个破瓦罐，走到最里面一个靠墙的木架旁，踮起脚，从架子顶端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同样蒙尘的玉盒。
他吹了吹玉盒上的灰尘，走回顾羡之面前，将玉盒放在桌上，打开。
盒内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
玉佩约莫婴儿手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纯净的冰蓝色，质地晶莹剔透，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流转着内敛的微光。玉佩造型古朴，边缘是流畅的云纹，中间原本应该雕刻着什么图案，但此刻只剩下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暴力损毁。玉佩内部，果然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灵气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散。
然而，就在玉盒打开的刹那，顾羡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怀中，那枚得自宫无绝洞府、一直贴身收藏的“冰心佩”，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虽然极其轻微，但那股同源相吸、仿佛血脉共鸣般的悸动，清晰无比！
这半块残佩，果然与冰心佩同出一源！很可能是冰心佩缺失的另一半！或者说，是另一枚类似的、承载着玄冰仙尊寂灭本源的玉佩部件！
顾羡之强压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地伸手拿起那半块残佩。入手冰凉刺骨，一股精纯却已近乎消散的寂灭寒意，顺着指尖传来。这寒意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与冰心佩、与他体内的寂灭冰魄本源，同根同源！只是这残佩破损太严重，内部结构几近崩溃，本源流失殆尽，只剩下一点材质本身的特性。
“怎么样？老头子我没骗你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玄冰玉’所制，看这纹路，这气息，绝对是上古‘玄冰一脉’的物件！虽然残了，但就这材质，拿去找炼器大师，也能炼出不错的冰属性法宝胚子！八百中品灵石，童叟无欺！”老者见顾羡之仔细端详，立刻开始吹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玉佩上。
顾羡之放下残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残佩，他必须拿到！不仅仅是因为它与冰心佩同源，更因为其中或许残留着某些关于玄冰仙尊、关于寂灭本源的破碎信息，对他解决体内隐患、参悟法则可能有帮助。哪怕只是作为研究玄冰玉材质、尝试修复冰心佩的参考，也值这个价。
“破损太甚，灵气几无，只剩材质尚可。”顾羡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三百中品灵石。”
“三百？你打发叫花子呢？”老者顿时跳脚，“这可是玄冰玉！上古之物！你知不知道……”
“五百。”顾羡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多，我转身就走。黑水集卖古物残器的，不止你一家。”
老者瞪着眼睛，与顾羡之平静的目光对视片刻，忽然嘿嘿一笑，身上的惫懒气息消散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子，眼力不错，砍价也狠。不过……你身上，似乎有点特别的味道啊。冰寒透骨，却又……死寂沉沉？不像普通的‘霜气诀’吧？”
顾羡之心头一凛，这老头果然敏锐！竟能察觉到他刻意伪装下的气息异样！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修炼出了点岔子，功法反噬，正想寻找解决之法。前辈若有门路，灵石不是问题。”
他将话题引开，同时点明自己“有问题”，也“有灵石”，既解释了气息异常，又暗示了购买力。
老者闻言，眼中精光更盛，重新打量了顾羡之几眼，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沉吟道：“功法反噬？冰寒死寂……嘿嘿，有点意思。五百灵石，这残佩归你了。至于解决之法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头子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你看看。不过那人脾气古怪，收费也高，而且……要看缘分。”
“何人？在何处？”顾羡之追问，同时将五百中品灵石点出，推到老者面前。
老者飞快地将灵石收起，仿佛怕顾羡之反悔，这才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鬼医’孙不二。此人医术……或者说邪术，通天彻地，尤其擅长解决各种功法反噬、神魂损伤、奇毒怪症。但他行踪不定，索要的报酬也千奇百怪，可能是一株罕见的毒草，可能是一个上古秘闻，也可能是……帮你杀一个人。最近有人在东区‘烂赌坊’见过他。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运气了。”
鬼医孙不二！果然是他！林婉儿打听到的消息没错。看来，此人是解决自己神魂隐患的一个可能途径。
“多谢。”顾羡之将半块冰魄残佩小心收起，放入一个准备好的玉盒中，贴上封灵符，这才问道：“前辈这里，可还有其他与‘玄冰’、‘上古冰魄’相关之物？或者，关于‘玄冰冢’的消息？”
老者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惫懒市侩的模样，挥挥手：“没了没了！玄冰冢？那可是要命的玩意儿，老头子我可不想沾边。东西买了就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说着，又开始低头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一副送客的模样。
顾羡之知道问不出更多，也不纠缠，转身走出奇物斋。
门外，林婉儿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见顾羡之出来，微微松了口气，迎上前低声道：“先生，刚才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在街口晃了一下，看衣着气息，不像血匕帮的人，倒有点像……婉儿之前描述过的灰衣人打扮，但没看到独臂。”
顾羡之眼神一冷。这么快就盯上奇物斋附近了？是巧合，还是那怪老头有问题？他不动声色，道：“先回去。”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西区，朝着灰岩巷方向返回。顾羡之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时刻感应着周围。果然，在他们离开奇物斋不久，两道极其隐晦、带着阴冷死气的神识，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缀了上来，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显然只是跟踪，并未打算立刻动手。
是灰衣人！他们果然在监视奇物斋，或者……是在监视所有可能与“冰寒”、“死寂”属性相关的人物出入？自己刚才在奇物斋内询问玄冰冢和冰魄相关物品，很可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看来，这残佩的吸引力，比我想象的还大。”顾羡之心念急转。必须尽快甩掉或解决这两个尾巴，否则洞府位置都可能暴露。
他没有立刻返回灰岩巷，而是带着林婉儿，在黑水集复杂如迷宫的街巷中穿梭起来。专挑人多眼杂、岔路繁多、或者有特殊能量干扰的区域走。同时，他悄然释放出几缕微不可察的、带着寂灭寒意的气息，附着在沿途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弹射到某个路过的、气息彪悍的修士身上。
这是他结合【归墟寒域】特性琢磨出的小技巧，用以干扰和误导追踪者。
果然，那两道追踪的神识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开始分散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