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鼠巷迷踪
老鼠巷,名副其实。
狭窄、曲折、肮脏,如同这座繁华坊市躯体上溃烂流脓的伤口。两侧是歪斜欲倒的木板房和土坯屋,墙壁被油烟和污迹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污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肆意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廉价脂粉、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湿气息。
这里是清河坊市的法外之地,秩序崩坏的角落。偷盗者、销赃者、亡命徒、情报贩子、乃至修炼邪功的魔修,都隐匿于此。白天尚且有人影鬼祟,到了夜晚,更是魑魅魍魉出没之时。寻常修士,哪怕修为不低,若非必要,也绝不愿踏足此地。
顾羡之此刻,便如同一条融入阴影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在老鼠巷复杂如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他伪装成一个身形佝偻、气息微弱、脸上带着风霜与伤病痕迹的老散修,步履蹒跚,眼神浑浊,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暗墟之力被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伪装和警惕。
他能感觉到,巷子深处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一道道或贪婪、或警惕、或麻木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他这个“新来者”。但没有人轻易动手。能在老鼠巷活下来的人,都有最基本的眼力——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家伙,身上没有多少油水,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阴冷死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羡之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鬼市”的引路人,或者能弄到前往“黑水集”安全路引和身份的门路。老吴曾隐晦提过,老鼠巷深处,有个叫“老鬼”的家伙,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只要出得起价钱,信誉尚可。
他按照记忆中老吴醉酒时含糊提到的方位,拐过几个弯,避开几处明显有阵法或禁制波动的房屋,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胡同尽头只有一扇低矮、紧闭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积满灰尘的破旧灯笼,灯笼纸面上似乎有个模糊的鬼画符。
就是这里了。
顾羡之没有立刻敲门。他先是仔细感知周围,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特殊的监视法阵。然后,他从怀中(实则是从之前黑煞帮刀疤刘的储物袋中)取出三块中品灵石,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又退后两步,低声道:“北地寒烟,求见老鬼,欲往黑水,借条生路。”
声音嘶哑苍老,用的是老鼠巷黑话的一种变体,意为来自北方(暗指非本地),寻求庇护,想去黑水集,愿意付钱买路。
门内寂静无声。
顾羡之耐心等待。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木门“吱呀”一声,自动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一股更加浓郁阴冷的气息涌出。
没有犹豫,顾羡之弯腰,侧身挤进门内。
身后木门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更加狭窄潮湿的石阶,石阶两旁墙壁上,每隔数丈才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尸蜡的气息。
石阶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地底深处。顾羡之拾级而下,脚步轻缓,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前方延伸探查。石阶两侧的墙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经过简单处理的土石,上面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刻画,透着古老和诡异。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石阶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约有五六丈见方,四壁空空,只在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石雕成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兜帽遮脸的黑色斗篷中,身形瘦削,看不出年纪性别。桌上一盏造型古旧的青铜油灯,灯焰只有豆大,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将斗篷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背后的石壁上,更添几分阴森。
“寒烟客?”斗篷下传来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正是。”顾羡之停下脚步,站在石桌前三尺外,微微躬身——这是老鼠巷对“老鬼”这类人物的基本礼节。
“三块中品灵石,只够问路。”老鬼的声音平淡无波,“去黑水集的路引,安全身份,另有价钱。”
“请开价。”顾羡之道。
“路引,一百中品灵石,或等值之物。身份,看你要什么样的。普通散修,五十中品灵石。有点来历、能经得起简单查验的,二百中品灵石起。保证三个月内,只要不自己作死,玄霜宗执法堂常规手段查不出问题。”老鬼报出的价格,堪称昂贵。一百中品灵石,足够一个普通炼气期散修数年用度。
但顾羡之知道,这个价格在黑市上还算公道,尤其是“老鬼”这种信誉尚可的中间人。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从刀疤刘的储物袋中(早已抹去神识烙印)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放在石桌上。
袋中装有约一百五十块中品灵石,一些零散的下品灵石,以及几件从黑煞帮成员身上得来的、不算起眼但价值尚可的法器材料。总价值约在三百中品灵石左右。
“要一个经得起查验的、修为在炼气后期的散修身份,最好是常年混迹北地、近期才来东域讨生活的。路引要最快、相对安全的前往黑水集的路线。”顾羡之沉声道。
老鬼伸出枯瘦、苍白、仿佛没有血肉的手,拿起布袋,神识一扫,便清楚了里面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将布袋收起,然后从桌下取出两件东西。
一块非金非木、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背面是一片空白。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令牌是路引,注入灵力,可显示通往黑水集的三条隐蔽路线,以及沿途几个可供临时歇脚、补充给养的隐秘据点信息。路线每三月一换,这是最新的。”老鬼将令牌推到顾羡之面前,“册子里是一个叫‘莫寒’的北地散修的身份信息,包括籍贯、经历、修炼功法特征(偏向阴寒)、常用手段、可能认识的人、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此人三年前死于北地一场劫掠,尸体被处理干净,身份尚未注销,也未被大势力关注,你可以用。记住里面的内容,然后毁掉册子。”
顾羡之拿起令牌和册子,神识沉入。令牌内信息果然如老鬼所说,三条路线标注得颇为详细,甚至标明了可能遇到的危险区域和绕行建议。册子里的信息也很详尽,这个“莫寒”的人生轨迹简单清晰,没有太多复杂的社会关系,非常适合伪装。
“多久能准备好?”顾羡之问。他知道,这种身份不是给个册子就完事,老鬼需要动用关系,在相关地方(比如北地某个小坊市的记录,或者某个情报组织的底层档案)进行一些“润色”和“补全”,以确保身份更经得起推敲。这需要时间。
“三天。”老鬼道,“三天后,子时,来此取‘莫寒’的身份符牌和完整的‘生平记录玉简’。路引令牌你现在可以拿走。”
“可以。”顾羡之收起令牌和册子,“另外,我想打听点消息。”
“消息另算。”老鬼的声音依旧平淡,“视消息价值而定。”
“最近,坊市里,尤其是老鼠巷,有没有人在找一个叫‘韩立’的散修?或者,在寻找身具特殊阴寒气息、可能与后山变故有关的人?”顾羡之直接问道,同时将十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老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记忆或感应什么。油灯昏黄的光在他兜帽下的阴影中跳跃。
“有。”片刻后,他开口道,“两拨人。一拨是‘黑煞帮’的刀疤刘,接了暗花,五百中品灵石加一枚破障丹,活捉‘寒鸦岭韩立’。三天前接的活,雇主匿名,通过中间人发布。刀疤刘和他的几个得力手下,昨天傍晚出去后,就没再回来。黑煞帮现在内部有些乱,正在查。”
顾羡之心头了然,刀疤刘那伙人果然被灭得干净,连老鼠巷这边都还没得到确切消息。
“另一拨呢?”他问。
“另一拨……更神秘。”老鬼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一丝,“不是本地势力,也不是玄霜宗的人。大约五天前出现在坊市,人数不明,行踪诡秘,修为不弱,至少有三个筑基期,领头的气息……我看不透。他们也在暗中探查,目标似乎更宽泛,主要是寻找身上带有‘异常阴寒’或‘寂灭’属性气息的修士,可能与后山孤寒峰那边的能量波动有关。出手阔绰,但行事低调,暂时没有直接动手抓人,似乎在确认什么。”
顾羡之心头一凛。不是颜圣易的人,也不是星狱使者(星狱使者行事风格更直接),那会是谁?难道除了颜圣易背后势力,还有第三方盯上了“钥匙”或“寂灭冰魄”?
“可知他们落脚点?或者有什么特征?”顾羡之追问,又加了十块中品灵石。
老鬼收起灵石,缓缓道:“没有固定落脚点,像幽灵一样。特征……他们似乎对‘阴气’、‘死气’浓郁的地方格外关注,曾在几个废弃的义庄、古墓附近出没。另外,其中一人,左耳似乎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虽然他用头发遮掩,但在一次近距离交易时,被我的人无意中看到。”
左耳缺一块?顾羡之记下这个特征。这或许是个线索。
“多谢。”顾羡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老鬼这种地头蛇消息灵通,但也懂得分寸,有些更深的水,他不会轻易涉足。
“还有一件事。”顾羡之最后问道,“三天后的‘授箓大典’,以及‘冰魄洞天’开启,坊市里可有相关消息?尤其是……关于大比头名赵元辰的?”
老鬼闻言,兜帽似乎微微抬了抬,看了顾羡之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伪装。“你对玄霜宗内部事务也感兴趣?”
“只是好奇。毕竟动静不小,或许会影响坊市生意和……安全。”顾羡之语气平淡。
老鬼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消息无关紧要,或者觉得顾羡之给的钱够多,才开口道:“‘授箓大典’明日午时在玄霜宗‘天霜殿’举行,由宗主亲自主持,授予赵元辰‘玄霜真传’之位,并赐下重宝。典礼后,赵元辰将持宗主符令,单独进入‘冰魄洞天’潜修三日,据说这是历代真传都享有的殊荣,也是进一步激发‘玄阴之体’潜力的机会。”
“单独进入?”顾羡之捕捉到关键。
“名义上如此。”老鬼的声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冰魄洞天乃玄霜宗禁地,历来由宗主和几位核心长老共同执掌符钥。但宫无绝重伤闭关后,她的那枚符钥暂由宗主代管。此次开启,据说是颜圣易长老力主,以‘加速培养宗门栋梁、应对未来危机’为由,说服了宗主和其他几位长老。届时,除了赵元辰,只有颜长老和两位执事长老会陪同进入外围区域,确保阵法运转稳定,赵元辰本人则进入核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