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丹炉下的暗火
孤寒峰的日子，仿佛骤然跌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主殿与侧殿之间，那扇冰冷的石门再未开启。宫无绝的气息如同沉入寒潭的古玉，幽深寂然，不再有仙气隔空涌来，也不再有任何指令或询问。她似乎彻底沉寂下去，只用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神识，如同蛛网般笼罩着侧殿的每一寸空间，默然观察。
侧殿内，顾羡之安分得令人意外。
他不再尝试冲击那些虚无缥缈的瓶颈，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那尊半人高的简陋丹炉前。新送来的大量低阶灵草堆积在角落，散发着混杂的、并不纯粹的灵气。
每日辰时，他都会准时醒来，拖着那具依旧残破的身体，开始处理灵草。动作依旧透着伤后的虚浮与笨拙，辨认药性时，甚至需要反复对照那几枚基础玉简，眉头紧蹙，一副不得其门而入的苦恼模样。
然后便是生火，控温，投料。
失败是家常便饭。
丹炉内时常传出焦糊的气味，或者“噗”地一声闷响，宣告又一炉材料化为废渣。有时控制不住火力，甚至会引发小范围的灵力紊乱，震得他咳嗽不止，脸色发白，需要停下来调息良久。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资质驽钝、却不得不靠炼丹来勉强维系修炼进度的普通弟子，挣扎在最低阶的术法门槛上，进展缓慢，狼狈不堪。
这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神识之下。
宫无绝“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周身灵力波动始终微弱而混乱，与过往百年别无二致。那日战场上的猩红双眸、疯狂话语、以及掠夺仙气的诡异行为，再未出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次心魔侵袭后的昙花一现。
她的警惕，在日复一日的“正常”景象中，被悄无声息地磨去了一丝棱角。或许，那封印比想象中更稳固，那次异动，只是濒死刺激下的偶然。她依旧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但紧绷的心神，却不自觉地缓和了一线。
然而，她未曾察觉，在那一次次失败的炼丹过程中，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顾羡之捣药的手势，初时生涩，但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老练，药杵的落点、力度、旋转的弧度，都精准得远超一个初学者该有的水平，只是这丝老练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完美隐藏在笨拙的表象之下。
他处理那些属性相冲的灵草时，看似手忙脚乱，却总能“侥幸”地在最后关头错开它们直接接触的时间，避免引发更大的灵力爆炸。每一次“侥幸”，都巧合得令人不起疑心。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在丹炉火力最旺、灵气波动最为混乱、最能干扰外界感知的那一刻，悄然将几株属性最为温和、灵气却相对充沛的低阶灵草握在掌心。
表面上，他是在擦汗，或是在艰难地调控炉火。
实际上，他掌心皮肤之下，那微不可见的暗金流光正如同饥饿的触须，贪婪而无声地汲取着灵草内微薄的灵气。灵草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迅速枯萎、失去光泽，化作一撮毫无灵性的灰烬，被他随手混入炼废的药渣之中，不留痕迹。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汲取的力量也微乎其微，但胜在安全，持续。
那丝沉睡的力量，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偷取”中，极其缓慢地壮大着，如同暗河潜流，无声地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和内腑。胸口的剧痛在一点点减轻，身体深处那种濒临散架的脆弱感，也在被一丝丝抽离。
但这远远不够。
这具身体的根基太差，封印的裂痕所能逸散的力量也太少。他需要更强大的灵气来源，需要真正能触动那古老封印的东西。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墙角那堆灵草中，几株被单独放置、用寒玉盒盛放的灵草。那是颜圣易派人送来的。
自那日魔袭之后，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对他这位“重伤未愈”的师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切。
每隔几日，便会有宗主一脉的弟子恭敬前来，送上一些品相极佳、明显超出侧殿标配的灵草丹药，言辞恳切，皆是“颜师兄惦念师弟伤势，特寻来些许温养之物，望师弟安心静养”云云。
东西送来了，便放在那里。顾羡之从未动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