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是带着冰碴的刀子。
凌成苏勒马山隘口时，皮氅已结了一层白霜。眼前天地莽苍，雪原延伸至视野尽头，与铅灰色天穹融成一片混沌。唯有远处那座孤峰刺破云层——寂灭雪山，山巅终年笼罩在青灰色暴风雪中，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拒绝一切生灵靠近。
“就是那里。”小白从氅衣领口探出头，阴阳瞳凝视雪山，“封印之力在减弱……很微弱，但确实在松动。”
凌成苏按住腰间玉佩。希望之种传来的温润感在此地变得稀薄，仿佛被某种无形力场排斥。他深吸一口凛冽空气，肺腑如被冰针刺痛。
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名骑士踏雪而来，皆着北疆护龙卫的灰狼皮袄，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
“可是镇渊侯？”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北疆暗桩第三队，赵破虏。奉顾先生密令，在此等候三日了。”
凌成苏亮出玄铁令牌：“不必多礼。情况如何？”
赵破虏起身，压低声音：“拓跋烈七日前率百人精锐入雪山，至今未归。但三日前有十六人提前折返，带回三具尸体和……一只铁匣。匣子直接送入拓跋宏大帐，守卫增至三层，我等无法靠近。”
“尸体状貌？”
“全身覆盖冰晶，但并非冻死。”赵破虏面色凝重，“七窍流出的血呈墨绿色，结冰后像翡翠渣子。有个兄弟冒险靠近探过，说尸体胸口衣物破碎，皮肤上有……螺旋纹章。”
凌成苏与小白对视一眼。混沌侵蚀。
“拓跋宏病情？”
“时好时坏。狄族萨满日夜作法，帐中不时传出惨叫。但怪异的是——”赵破虏顿了顿，“拓跋烈不在时，主事的是他妹妹，拓跋明珠。此女年仅十七，却将部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且暗中替换了半数守卫，换上她自己的人。”
正说话间，远处雪原忽然腾起一道烟尘。十余骑狄族装束的骑士疾驰而来，为首者竟是一袭火红狐裘的女子，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缀着狼牙额饰，眉眼凌厉如鹰。
赵破虏脸色微变：“是拓跋明珠。”
转眼间，马队已至十丈外。红衣女子勒马，战马人立长嘶，她稳坐马背如磐石。目光扫过赵破虏等人，最后落在凌成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汉人？”她开口，官话带着北疆口音，却字正腔圆，“这季节敢深入风雪原的，要么是傻子，要么……”她打量凌成苏腰间的剑，“是来找死的江湖人。”
凌成苏拱手：“在下凌云，自江南来，欲往寂灭雪山寻一味药材。”
“冰魄雪莲。”拓跋明珠接得干脆，“最近找它的人真多。”她一抖缰绳，战马缓步上前，直至距凌成苏仅三步，“我哥哥也在找。但他带的一百人，已经死了二十三个，疯了十一个。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着上去？”
“凭这个。”凌成苏缓缓抽出天魅剑。剑身映雪光，流纹如活物游走。
拓跋明珠瞳孔一缩：“崆离谷的天魅剑法……你是凌成苏。”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镇渊侯，你不在京城辅佐邕王，跑到北疆送死么？”
身份被一语道破，凌成苏反而镇定下来：“郡主既知我身份，当知我此行非为私利。”
“我知道的可多了。”拓跋明珠翻身下马，赤色狐裘在雪地中如一团燃烧的火。她挥手屏退随从，独自走到凌成苏面前，压低声音，“我知道裕国公的人三日前到了我父亲帐中。我知道他们带来一封信，信上说只要狄族配合逼宫，事成后割让燕云三州。我还知道……”她盯着凌成苏眼睛，“寂灭雪山上的东西，一旦解封，第一个死的就是狄族三十万部众。”
雪原上风声呼啸。
凌成苏缓缓收剑：“郡主既然明白，为何不阻止？”
“因为我阻止不了。”拓跋明珠眼中掠过一丝苦涩，“我哥哥拓跋烈，三个月前还不是这样。他爱喝酒、爱赛马、爱对着雪山唱歌。但自从父亲病重，他去了趟西边的‘死魂峡谷’，回来后就变了。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暗红色。”
她攥紧马鞭：“半个月前，我在他帐外偷听到他与一个黑袍人说话。那人声音像破风箱，说什么‘混沌泉眼’‘祭祀’‘新躯壳’。我哥哥称那人为‘祭司大人’。”
血心大祭司。凌成苏心头一沉。这魔头果然未死，且已渗入北疆。
“黑袍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拓跋明珠转身望向雪山，“但三日前折返的十六人中，有个人不对劲。他叫哈尔巴，是我哥哥的亲卫长，从小看着我长大。可这次回来，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
她忽然抓住凌成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帮我。帮我救哥哥，救狄族。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冰魄雪莲真正的生长地——不在山巅，在山腹。”
小白忽然从凌成苏肩头跃下，落在雪地上，仰头看着拓跋明珠。阴阳瞳流转，片刻后，意念传入凌成苏脑海：“她在说真话。而且……她身上有微弱的混沌污染，很淡，但确实存在。可能是长期接触感染者所致。”
凌成苏沉吟片刻：“我需要混入狄族营地，接近那只铁匣。”
“今晚子时，我会调开大帐东侧守卫半柱香时间。”拓跋明珠松开手，翻身上马，“但记住，哈尔巴和他带回的十五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若被发觉，我会第一个杀你灭口。”
马队如赤色旋风般远去。
赵破虏上前，低声道：“侯爷，此女可信否？狄族向来狡诈……”
“她若想害我们，刚才那十余骑足够围杀。”凌成苏望着雪原上渐远的红点，“传令所有暗桩，今夜子时潜伏至狄族营地外三里待命。若见我焰火信号，即刻强攻制造混乱。若天明无讯……你们自行撤离，将今日所见所闻密报邕王。”
“侯爷！”
“这是军令。”
赵破虏咬牙抱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