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滇城,子时三刻。
醉仙楼早已打烊,三层木楼在夜色中沉寂,唯有檐角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恍惚的光。
两条黑影从对面屋顶悄然滑落,如猫般轻盈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是凌成苏和白青峰。
两人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凌成苏胸前鼓囊囊的——九尾狐被他塞在了怀里,这小东西此刻异常安静,只一双琉璃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二哥的情报,地窖入口在厨房柴堆后面。”白青峰低声道,声音透过面巾有些发闷。
凌成苏点头,做了个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绕到醉仙楼后巷。后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白青峰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拨弄几下,“咔哒”轻响,锁开了。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油脂、酒气和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厨房很大,灶台冷寂,锅铲碗碟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墙角堆着高高的柴垛,干枯的松枝和劈好的木块码得整整齐齐。
凌成苏走到柴堆前,蹲下身,手指在砖地上细细摸索。片刻,他停在一处——那里有几块砖的缝隙明显比别处宽些。
他运起内力,手指扣入缝隙,缓缓向上提起。
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掀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出,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味。
不是血腥,更像是腐败的泥土混合着药草的味道。
九尾狐在凌成苏怀里猛地一颤,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在害怕。”白青峰皱眉,“下面有东西。”
凌成苏拍了拍胸口以示安抚,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亮洞口,可以看到一道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深处依旧黑暗。
“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凌成苏低声道。
“一起。”白青峰不容置疑,“若真有异状,两人有个照应。”
凌成苏不再坚持,率先踏上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越往下,那股腥味越浓,还混杂着一丝……甜香?
像是某种花香,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
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石阶到底。眼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夯土墙,墙上每隔几步嵌着油灯盏,灯油已快燃尽,火光微弱跳跃。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无锁,却横着一根碗口粗的铁门栓。凌成苏伸手去拉门栓,入手冰凉沉重。他运力缓缓拉开,铁栓与门环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凌成苏举着火折子,踏入门内。
然后,他僵住了。
白青峰跟在他身后,看到门内景象,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窖,方圆至少有十丈。地窖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麻袋——那是粮食,一袋袋垒得老高,几乎触及窖顶。借着火光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千石。
但让两人震惊的,不是这些粮食。
而是粮食堆的四周,地上、墙上、甚至麻袋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
那些藤蔓呈暗红色,粗如儿臂,表面布满细小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藤蔓上开着花——碗口大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妖艳的紫红,花心处有一圈金黄的花蕊。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正是从这些花中散发出来的。
“这是……”白青峰声音干涩,“木槿?”
是木槿花。但与寻常木槿不同,这些花朵更大,颜色更艳,香气也浓烈百倍。
凌成苏缓缓走近,火光照亮最近的一簇藤蔓。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藤蔓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个人形的“茧”中伸出来的。
那些“茧”裹着厚厚的暗红色黏液,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在微微起伏,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活人养花……”凌成苏喃喃道,眼中寒光骤现。
他终于明白城中那些死者为何瞳孔变色了。
也明白那八千石军粮的用途了。
这不是简单的囤粮,这是……用活人做养分,培育某种邪异的木槿花!
“退出去。”白青峰低喝,“这香气有问题!”
凌成苏也感觉到一阵头晕,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两人迅速后退,退出木门,重新拉上门栓。
退回通道中,甜腻的香气淡了些。
“是蛊。”白青峰喘息道,“用活人培育的蛊花。那些藤蔓……应该是寄生在人体内,吸食精血生长。花开之时,宿主毙命,死前瞳孔会因蛊毒而变色。”
“所以那四个死者,都来过醉仙楼。”凌成苏声音冰冷,“他们不是来买布,是被带来这里,成了养花的‘肥料’。”
“锦绣布庄和醉仙楼,是一伙的。”白青峰接道,“布庄筛选目标,醉仙楼负责‘处理’。”
凌成苏握紧拳头:“那些粮食呢?为何需要这么多粮食?”
“养蛊需要养分,宿主也需要进食。”白青峰思索道,“这么多粮食,足够供养上百个宿主……或者说,上百个‘花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阴谋,这是丧尽天良的邪术!
“必须毁了这里。”凌成苏道。
“不能硬来。”白青峰按住他肩膀,“这些蛊花已成气候,贸然动手,万一藤蔓暴起或者香气扩散,整条街的人都要遭殃。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凌成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白青峰说得对。这些邪物,需要特殊手段处理。
“先回去,从长计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这些东西,必须连根拔起。”
二人循原路退出地窖,重新盖好石板,将柴堆恢复原状。离开醉仙楼时,凌成苏特意在厨房灶台角落,用炭灰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那是瓴枫阁的暗记,意为“发现目标,暂勿行动”。
回到宅院时,已是丑时末。
凌成省还未睡,在书房等着。见两人回来,连忙起身:“如何?”
凌成苏将地窖所见详细说了一遍。
凌成省听罢,脸色铁青,一拳捶在桌上:“用活人养花……简直畜生不如!”
“二哥,醉仙楼的东家,那个户部周侍郎的小舅子,查得如何?”凌成苏问。
“叫贾富贵,四十二岁,原是西滇城一个绸缎商,三年前攀上周侍郎,开了醉仙楼。”凌成省道,“表面做酒楼生意,暗地里帮周侍郎打理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此人好色贪财,但胆子不大,不像能干出这等邪事的人。”
“他背后还有人。”白青峰肯定道,“这种蛊术,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我怀疑……是异镇的手笔。”
“云遮月?”凌成苏皱眉。
“不一定直接是她。”白青峰道,“但异镇擅用蛊毒,木槿又是他们的圣花。用活人培育异种木槿,很可能是他们某种邪功或祭祀的需要。”
凌成省沉吟道:“若真是异镇,那醉仙楼就是一个据点。他们用周侍郎的渠道将军粮运来,既供养宿主,也可能……用作他途。”
“什么他途?”凌成苏问。
“养兵。”凌成省缓缓道,“八千石粮,够一千人吃一年。若异镇在西滇暗中蓄养私兵,这些粮食正可作军需。”
书房内一时寂静。
若真如此,那西滇城里的水,就太深了。
“二哥,得尽快通知邕王。”凌成苏道,“周侍郎是镇西王的人,若异镇通过他在西滇养兵,那镇西王很可能知情,甚至……就是他默许的。”
“我明日一早便递密信。”凌成省点头,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地窖里那些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时间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白青峰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法子。”
凌成苏和凌成省看向他。
“蛊花畏火,尤其畏‘阳火’。”白青峰道,“寻常火焰烧之不尽,因其有阴毒护体。但若用硫磺、硝石、雄黄等物混合,制成‘阳炎弹’,投入地窖引燃,可将其焚灭。”
“这些东西何处寻?”凌成省问。
“硫磺我还有些剩余,硝石和雄黄,药铺就有。”白青峰顿了顿,“但需大量,至少各五十斤。”
凌成省沉吟:“大量采购恐引人注目……”
“分头买。”凌成苏接口,“让宋之运、张知、白娘娘他们各自去不同的药铺,每次只买三五斤,多跑几家。两日内应该能凑齐。”
“好。”凌成省拍板,“我明日便安排。”
“还有一事。”凌成苏想起什么,“秦淮传来消息,十日后镇西王要在‘狼嚎谷’与沙罗演练,他任左翼先锋。我怀疑,此战有诈。”
凌成省脸色更沉:“沙文王子也传来类似担忧。镇西王最近催逼甚紧,要求沙罗必须‘真打’。”
“得提醒沙罗早做防备。”凌成苏道,“但也不能明说,否则会暴露秦淮。”
“让阿柒传信吧。”凌成省道,“用金都药材铺的暗语,提醒沙文王子‘演练凶险,慎防豺狼’。”
计议已定,三人各自歇息。
凌成苏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月色。
胸前的衣襟动了动,九尾狐钻出来,跳上窗台,也仰头望月。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吗?”凌成苏轻抚它的头。
九尾狐低鸣一声,用脑袋蹭他手掌。
凌成苏想起地窖里那些妖异的木槿花,想起云遮月那双蓝得纯粹的眼睛。
还有那支木槿花镖。